二十分钟,也就是一个电话的功夫,韩正元就出现在饭店里。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宋学嘉说,小蕊去给这哥们买盒烟。看着蹦蹦哒哒的身影,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开口:“上次我问你,你说她不一样,正好人家也喜欢你。没准这回我真能喝上你的喜酒了。”
“你就这么盼着一顿酒?”他今天带了个有框眼镜,泛着光,白茫茫的像雾气。
羊排在宋学嘉的手上捣着个儿,“这可是非一般的酒,不给我喝?”明明不近视不远视的,穷整什么景啊。
“你想喝,我什么时候没给过?”看宋学嘉好像还有什么要说,陈蕊却回来了。卖烟的怎么就不能再远点?
陈蕊把烟买回来,继续叽叽喳喳的讲着。
红焖羊肉太辣了,香菇油菜扒的太老了,白菜蛰皮里的蛰皮太少,雪碧甜的发苦好像是假的。谁找的破饭店,一点水准也没有,难为对面的俩人吃的那么起劲。宋学嘉鼓弄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戴上,戴上再摘下来。嗯,她可以断定,她胖了。
酒过三巡,华灯初上,夏天的夜晚居然也有点冷。韩正元和陈蕊把宋学嘉送到家,她站在三楼给韩正元发短信:哥们能做的就只到这了,接下来的就得靠你自己,加油!
真有意思,平生第一次做媒,就是撮合自己的朋友。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算是为自己创收了,少随一份礼钱。
然后,长出一口气,继续上楼。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热气,真好,全是家的味道。宋学嘉换好衣服,钻进老妈的房间。站在地上,晃悠晃悠,嘟囔着脸做个种古怪的表情。陆春兰笑笑,把腿腾出来,宋学嘉一下钻进她怀里,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猫。
真是难以想象,她这么粘人的小孩是怎么在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里生活,而现在她是不是在寻找失去的那些时光?
“妈,我爱你。”母亲的拥抱总是那么让人感觉安全。
“没事给你闲的,看那贱样,嫁不出去咋整?”当妈的嘴上虽然嗔怪,手却不由自主的拍着女儿的背。
“嫁不出去就烂在你身边,”突然很安心,太安心了,所以什么防线都成了虚设。“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陆春兰想推开她,却怎么也纹丝不动,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怎么啦?”
“没事,”她深深吸一口气,稳定声音,“就抱我一会好不好?”再怎样的克制都毫无用处,还是决堤了。
“怎么了?跟妈好好说。” 陆春兰越问怎么了,她就越是不知道怎么了。说不出话就只能抱着妈妈的脖子,拼了命的摇头。在她爸推门的那一刻,终于放开了嗓子,所有的委屈都伴随着声线发泄出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
到底是什么?嗓子里发紧的是什么?鼻子里泛酸的是什么?眼睛里滚烫的是什么?心里一抽一抽的又是什么?宋学嘉越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就越是伤心,越是大声的哭,撕碎了心更好,炸裂了肺也不怕。
哭累了,破泣为笑,洗洗脸,好好睡上一觉。生活是什么?其实是什么也不要紧,也无关紧要,因为毕竟就得这么过下去。
生活是一些被剪断的胶片,当你把它连成串,才看清本来的面目。感情原来也是这样,剪断成了独立的镜头,才让人看不清楚。
你拉着陈蕊的时候,我只是生气,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孩子。如果真的只是兄弟,在你给陈蕊出头的时候,我应该拍手称快。可是做不到,只是恼火,火到乱了自己的方寸。
韩正元,你说过,感情上,谁先陷进去谁就输了。我想,咱俩之间不存在输赢,因为根本就是开始不了的比赛。
韩正元,我以为终有一天咱们当不成朋友,过多的纠葛,生活的不同,地位的差距,还有最不能言明的理由。
可是,韩正元,我没想过会对你陷进去,从来没想过。
我不想成为你其中的一站,因为这样终有一天你会开走。
看过这样的一句话,说:一个女人要想在男人的生命里永恒;要么做他的母亲;要么就做他永远得不到的红颜知己。韩正元,你告诉我,我还有选择吗?
七、予人玫瑰,自己扎刺(1)
休息了几天,找了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宋学嘉踏上去H监的路。
学校做反腐倡廉教育时,跟学校来参观过。当时,他们走一路评点一路,那时候她居高临下藐视一切。
现在她坐在这,等着探视的时间。
老爸你看起来起色挺好。
嗯,日子挺安稳,觉也睡得好。
接受这样的生活了?不埋怨?
有什么好埋怨的,自己种因自己尝果。你怎么样?生活上有问题吗?
我能有什么问题,一切照旧。
跟任峰、正元他们都还好?
挺好的。嘿嘿,他们没欺负我,也没人敢欺负我。
做朋友的就应该这样互相帮助,有朋友就不能那么寂寞。你们这个年纪友情是最单纯的。
我妈现在过的挺好,虽然没钱,但是他们没亏着我,爸对我也好……我管他叫爸了,老爸我……
没关系,没关系。
老爸。出事的时候他是第一的到我身边,跟我说,孩子没事。他把套间卖了,给我交学费。我不能当白眼狼是不?
嗯,这样对……
老爸,我等你出来。
哎!
老爸,我最爱你了。
老爸对不起你。
瞎说八道,我有最棒的童年。
宋学嘉上大二,她老爸被革职调查;宋学嘉上考场,她老爸上法庭;宋学嘉升大三,她老爸从看守所升监狱,玩忽职守,三年。也就是说宋学嘉毕业了,她老爸还得再熬一年。她老爸的红颜知己收拾包袱走人的时候说,你爸太傻,给老战友背包袱,就是一个政治舞台上的炮灰,你自求多幅吧。
老战友?宋学嘉第一次去看她老爸,从见面到离开就只有一个问题,那个人是不是他?那个给她酸梅汤,带她骑大马的叔叔。
她爸被正式双规的时候,第二个赶到她身边的是韩正元,第一个却是老妈的现任——她排斥了十几年的男人。李建把她接到家里,告诉她没事,还有我和你妈。
房子被拍卖的时候,李建一直忙里忙外,找人求情。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其中就有钢琴。好不容易留下的钢琴,一转脸,宋学嘉自己就给卖了。
宋学嘉学习不好,就只知道玩。高考的时候一下子秃噜到三批本,一年学费一万多。这个男人二话没说,卖了套间,买了个单间,差价都存起来给她当剩下两年的学费。
什么是患难见真情,什么是雪中送炭,什么是老实人。宋学嘉第一次低下高傲的脑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一声爸,开始新的生活。
直到现在,从老爸双轨到入狱一年多了,一切都还好。过去的生活好像都是片段的小电影,她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这些朋友嘻嘻哈哈,继续和韩正元称兄道弟,什么喜不喜欢,什么爱不爱,都不必那么执着。
学校组织去法院旁听。记得上大二第一次去个区法院,听的是一个债务官司。被告律师说话吐字不清,两个陪审员,一个在下面捣鼓手机,一个昏昏欲睡,只有审判长例行公事的问上几句。当时宋学嘉也很给面子,躺在老三的肩膀上睡到结束。那次实在是挑战了同学们的价值观,也小小的打击了一下对本专业的热情。
初秋,依然艳阳高照。中法的长长台阶在阳光里有点反白,晃眼睛。三十几个人从一楼的小门进去,通过安检,浩浩荡荡的到了刑庭。
今天听的居然是杀人案,宋学嘉突然想起一个学医的高中同学,描述自己第一次看见尸体的激动心情,她想自己现在也非常激动,能够理解了。
公诉、被告席,宋学嘉来回的看着,试图想象老爸在开庭时是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被告席上听着昔日同僚的控诉,是不是很呕血。
中午之前旁听就结束了,同寝室的四个女孩决定吃个饭再回去。老三说吃肯德基得了,宋学嘉一听见“基”就恶心,洋垃圾有什么好,最后指定了不远处一家稍有规模的火锅店。
在一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拿了菜谱和碗碟上来,老四指着菜谱,“他家有鲍鱼诶~不算贵”
老大用手作枪,“我给你爆头!”
这家的鲍鱼宋学嘉吃过,那时候她还打保证的跟她老爸说,这鲍鱼绝对是六十四头珍珠鲍,那个头——小的跟毛蚶似的!所以这时候,她也摇头,“吃那玩意还不如多要两盘茼蒿。”
“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老四气得拿牙签打她。
宋学嘉很不识相的又说了一句,“消化之后出来的都一样。”
“不一样,茼蒿消化出来是绿的。”
这回,服务员小姐也咋舌了。老大骂她吃大便长大的,老三听完绿着脸说,你俩都给我滚。几个女孩子正在打闹,眼看点菜难以继续,突然有人喊了宋学嘉的名字。
来人看着眼生,宋学嘉满脑子百度着,三十几岁、身材中等、长相一般的男性,未果。来人大概看出来了,“怎么不认识了?物资局的,小关。”
想起来了,宋学嘉满脸恍然大悟:“哦,关叔叔!”老大不小心把茶水喷出来了,真是丢脸。
小关也尴尬的笑笑,跟同伴解释,这是我原来老领导的女儿。好像在说辈分是这么排下的。随后又想寒暄几句,只可惜没找到好的切入点,“你爸挺好啊?”
看这问题,你说不好吧,实在违心,党和国家给了个挺不错的环境;你说好,又实在开不了口,毕竟在里面不是件光荣的事。宋学嘉笑笑,十分文静:“还过得去,生活稳定,不愁吃穿。”
已经尴尬到这个份上了,小关说了句客套话就走了,“吃好喝好啊。”
老大擦着眼泪,感觉就要背过气去了。宋学嘉喝口茶水,看见跟小关同行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