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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填了表报上名出来时,迎面正碰上张叔叔在劳动局工作的一个熟人,此人说:“你赶得还真不错,面向社会招工这可是最后一年。以后都要自主择业,就是招,也必须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行。”听罢,曹大屯不禁捏了把汗,自己真的是幸运。刚经历高考失败的他,一听考试,心立刻能抖动起来,发憷啊。
工厂 1(1)
泉城化肥厂坐落在济南东郊的一个小镇上,离市区将近三十里路,是一家五十年代建的老国有企业。一开始生产氨水,后来一直生产一种叫氮氨的化肥,有过农村经历的人都见过,这种化肥看上去比雪还要白,摸上去比面还要细,闻上去有一股刺鼻的怪味,拿手一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三十年来,这个厂就生产这么一种产品。后来,“市场”一词逐渐深入人心,国有企业也要深化改革,厂领导深知仅凭一种产品难以立足天下,于是积极筹备,上马了这套技术含量高的复合肥设备,号称“硝酸磷肥”工程,生产硝酸的核心设备“四合一”机组是从西德进口的,据说花了三千万马克。
曹大屯一进厂,这样的信息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身边的这帮新工人,似乎都比他知道得多,在厂子弟学校门口,他们操着满口的济南方言,一口一个歪门地骂着脏话,你一支他一支地互相递着“大鸡”牌香烟。曹大屯心想,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仔细听来,原来大都是第一次见面。这时候,一个矮胖子把一支烟举到曹大屯面前,说:“五十七中张明,叫我胖子就行,初次见面,来,抽支烟。”曹大屯往后退一步,忙摆手说不会不会。胖子向前跟上一步,烟还是那样举着,侧着头问:“外地来的?”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忙点头。“歪门,别管哪里来的,进了厂就是一家人,来,抽烟。”犹犹豫豫的,曹大屯只好接过香烟。一个身影“噌”一下从身后冒出来,“啪”一声,一团火如花似的开在曹大屯脸前,把曹大屯吓了一跳。一侧脸,看到身边多了个身材像猴似的人,脸白白的,布满粉刺,正笑嘻嘻地举着打火机。曹大屯愣一下,忙把烟头伸向火头。胖子拍了一把瘦子肩头:“歪门猴子,你这厮,石头窝里蹦出来还吓人一跳。”曹大屯知道了此人外号叫猴子。猴子是个自来熟,搂着曹大屯肩头,把嘴凑到曹大屯的耳边,说:“哥们儿,姓么叫么?”曹大屯只好自我介绍。没想到,猴子一听,捂着肚子便蹲在地上,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曹大屯头发蒙,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别扭了?猴子站起来,拍着曹大屯肩头说:“哥们儿,我真服了,歪门咱这名字杠*了,操大臀!”胖子一听也乐了。曹大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名字是爷爷起的,是土得掉渣,但像猴子这样说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低着头,挠着头皮,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胖子圆场说:“闹着玩儿,闹着玩儿。猴子,别木乱了,整天甜么索的。”曹大屯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觉得这样并不好玩。
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排好队,去领安全帽,说要先到车间去参观。曹大屯他们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一个个吊肩松胯地跟在技术员后面走,厂区道路两旁,四四方方的大车间被曲里拐弯的管道缠绕着,发出嗡隆嗡隆的声音,不时地,在管道阀门处,会“哧”地射出一股白色蒸汽,这撕裂的声音让曹大屯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如同上战场似的。到了硝酸磷肥车间一看才知道,原来这套设备还没有投产,只有一些工人在维护机器打扫卫生,不过,曹大屯还是被眼前这巨大的车间和硕大的机器给镇住了,还有这一排排的仪表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更不用说面前这两幢十几层高的车间大楼。站在车间大楼下面往上一瞅,脑袋立刻大了一圈儿,他突然感到,周围庞大的机器和车间变成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一晕,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
工厂 1(2)
这时候,一个个子矮矮的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技术员忙弯着腰走上前,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那人的手,然后转过身来,挺直腰板,双手扶了扶安全帽,清了清嗓子说:“下面请王厂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这位王厂长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讲话很具煽动力,说了些你们是工厂的未来和希望一类的话。曹大屯想集中精力听,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时地晃晃脑袋,把目光伸向周围冒着热气的管道和铁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就像自己一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疲惫,浑身软弱无力,冷汗布满额头,在厂长昂扬澎湃的讲话中,他几乎瘫倒在地。王厂长的话终于讲完了,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低着头,跟在大伙的后面往厂外走,一股刺鼻的液氨味儿随初冬的风飘过来,让迷迷糊糊的曹大屯打了一个喷嚏。
一出厂门,大伙都来了精神。胖子走过来,又递给曹大屯一支烟。这次曹大屯没拒绝,接烟的手似乎还有些迫切。在食堂门口,技术员宣布解散,下午一点在子弟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学习。看到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大伙便三个一伙两个一撮地聊天吹牛,曹大屯则被胖子和猴子拉着走出来。
毕竟是个老企业,也是几千口人的集聚地,生活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搞得很干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棵的都一搂多粗。他们穿过职工俱乐部、图书馆、老干部活动室,胖子和猴子指指点点的,嘴里歪门歪门地骂着什么。曹大屯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来到厂百货商店门前,他犹豫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大鸡烟,忙拆开抽出两支来,给胖子猴子一人递上一支。胖子乐了:“我操,哥们儿,这么快就开窍了。”猴子跟上一句:“歪门,还是有潜力可挖的。”
曹大屯还是听不太懂这二位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位抱着警惕。但仔细揣摩,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曹大屯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际上,从早上一来到这里,他的神经就绷得很紧,以至于在车间楼下,听厂长训话的时候,差点晕倒在地。曹大屯心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也是,在这以前,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农村的,他刚进城大半年,城里的东西南北还分辨不清,猛一来到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他一下子蒙了。但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如墙上的标语所写,要以厂为家。所以,自己需要交几个朋友啊。眼前这二位,尽管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如同这家工厂一样,是不是由于刚刚认识的原因呢?
“兄弟,你叫,叫么?曹大屯是吧,对,你碰到我们,便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以后在厂里,咱们哥仨多帮忙,谁敢欺负你,你吱一声,哥们儿把他捣成肉酱。真的,哥们儿说到做到。”胖子抽着曹大屯递上的香烟,口气粗了许多,他说这番话时,满脸全是认真。站在旁边的猴子一脸的坏笑,他猛地捏了把胖子腰上的赘肉,把胖子捏笑了。两个人嬉笑着追逐打闹起来。
工厂 2
尽管学习资料上的设备图纸有些复杂,但技术员稍一点拨,曹大屯就明白了硝酸磷肥的工艺原理。无非是用德国进口的四合一机组生产出一定浓度的硝酸来,再输送到那个大楼最高的地方,跟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磷矿粉混合,发生化学反应,再通过结晶过滤等工序,生产出合格的料浆,这套程序叫湿线;然后,把料浆输送到另一座大楼,再烘干、造粒,最后,绿豆粒大小的复合肥便会从一台叫造粒机的机器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这套程序叫干线。这就是工艺原理。但曹大屯一想到那庞大的车间、机器,还有那纠缠在一起粗粗细细的管道,就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果然,爱卖弄学问的技术员爆料说,这套工艺尽管在理论上很过关,但实际操作起来,放眼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那么成熟,我们厂知难而上,这叫么?这叫勇气,这叫魄力,哈哈……技术员怪笑两声,小眼睛眯缝着,朝下面扫一圈儿,说:“这就要看在座的了,如果你们把它开好了,你们就是世界级的。过段时间,德国专家来帮助我们硝酸开车,到时候,你们也要出国,去帮助人家开车,那多风光,是不是?”听完技术员这番话,胖子和猴子在一旁嘿嘿笑,曹大屯不仅没笑,头皮还一阵阵发麻,技术员这是话中有话啊。
果然,没过几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在这伙新工人间传开。什么吸进去的二氧化氮都融进血液里,再也排不出来,直到浓度高到要了你的命;什么吸入的酸雾最终让肺烂掉,所以啊,咱们这些人大都活不过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