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棵拧�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是他全然不顾老狐狸是否怀疑,急匆匆地赶至此。我立即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好像一夜没睡好,眼睛浮肿,虽然脸上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但下嘴唇破了一块,乍一看很像抹了口红但没涂匀。他告诉我要赶在龙须川进做出过分的事情前阻止他。
大概听到了动静,才一会儿功夫,龙须川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等我去开他自己打开房门进来了。
看来,是时候把一直隐瞒着的事情摊到桌面上谈。
三个当事人第一次面对面敞开天窗说亮化。气氛有些尴尬。
“我为昨晚动手打你的事情抱歉,但是我必须再一次声明我绝不会允许拾伊嫁给你。”池春树严肃地看着龙须川进说道。
“我同意。”我举起手表态。“我绝不会嫁给一个日本人。这是我的原则。”
龙须川进拿他那理智的眼眸冷冷地看着池春树:“她愿意跟你走吗?”
“我不愿意。”我又举起手答道,开始反击,“你们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安排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的想法你们考虑过吗?你们责怪我把事情搞砸了,可是你们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遭那么多罪是否也该承担责任呢?我难道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你们挣来夺去的一样东西吗?”
“拾伊!”两个男人一起叫道。
我举起双手阻止他们辩解。“让我把话说完。”一定不能让他们插嘴进来。“如果你们真的在乎我就不要瞒着我做些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的决定。第一,我不会嫁人;第二,我不会离开汉口;第三,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拾伊!”池春树一脸倦怠地走近我。“不要说气话。你留下来只有危险,我必须带你走。”
“那百合子怎么办?”我冷笑道,“你们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替她考虑过吗?她满怀欣喜等待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娘,可婚礼那天就被新郎抛弃了,你替她想过没有?难道她爱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是过错吗?你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她是个女孩子,以后怎么见人?怎么面对未来的生活,你们考虑过吗?你们这些男人只顾自己享乐,真正替其他人设想过吗?”我鄙夷的目光看向龙须川进。他夜间的所作所为够他蒙羞一辈子的。
龙须川进难堪地将头转向他处,池春树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我是百合子,春树哥哥,我会杀了你。如果我是百合子,川进哥哥,我会记恨你一辈子。”我毫不客气地倒出心中所想。“今天,我就要和龙须中佐决斗了。等我赢了之后,你们谁也不会为难。听着,我要自己做主。你们只有帮忙的份,没有指挥的份。”
“决斗?什么决斗?”池春树看向龙须川进,疑惑着。
“等会儿你再问他吧。”我指了指龙须川进。
尽管我的头发做了妥善处理,池春树还是注意到那一缕被异化了的发丝。“拾伊,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问着我,目光随即带着质问瞪向龙须川进。
“跟我无关啊。”龙须川进摊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我很生气,打算削发为尼呢。”我没好气地看着池春树。都是他惹的祸,从一开始就忙着帮我,可结果是越帮越忙,差点让这个混蛋鬼子毁了我。
池春树露出痛苦的表情,眉峰紧蹙。
“你娶百合子是最好的结局。”我冷冰冰地看着他。“至于我,就不劳你费神了。”我突然很恨这帮男人,他们计划一切的时候怎么可以忽略百合子这个人呢?他们也把她当小孩糊弄?当然至始至终,被算计得最厉害的还是我本人,差点让我一命呜呼。
“拾伊!”他紧抿着唇,脸色发白。“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置身事外,是我没能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但是,我和川进原本都是想帮你。请相信我们。”
“想想怎么帮你自己吧。”我看着眼神忧郁的池春树,心头涌起百般滋味。他急于替我做主,显而易见一直拿我当长不大的孩子。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信赖过我?他昏迷中陡然恢复知觉时对我那番恶劣的表现意味着什么?他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连他自己都糊涂了吧。
我也开始混乱——感情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复杂?实在让人应付不来。
我抱住头,不想再思考。“如果你们不想逼疯我,请都离开吧。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还不够乱吗?如果让井上先生发现你们的阴谋,恐怕大家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龙须川进突然有些紧张地转向窗户、朝他舅舅的卧房方向看去,“舅舅今天有点奇怪,平时他很警觉的,夜里这么吵,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说着,神色突然变了,“哦机丧——”他惊呼一声,旋风一般冲出房间。
169
169、信仰的问题 。。。
老狐狸被袭击了。
不过,令龙须川进宽慰的是袭击者并不想要了他舅舅的老命。
老狐狸毫发未损,但他自己未必这么认为,也许在他看来比遍体鳞伤更糟糕——这一生都没这么狼狈过——衣服被扒了个精光,如同一条死鱼贴在地板上。
我们进去时,他仍然动弹不得,明显被人点了穴。橱门上插着一把匕首,几乎没入柄端。一封信穿在刃上,上面写着大大的中文字:“取消婚礼,否则要你们全家的狗命!”署名:中国人。
我几乎要高呼万岁!我的尔大哥真是为我而来的。原来他这么在乎我!他警告了老狐狸,他没打算眼睁睁看我羊入虎口。欣喜若狂的同时,幸福感瞬间溢到了喉咙口。
可是,他为什么不杀了井上泓一呢?杀死这只老狐狸对他来说简直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为什么还留着他?
转而一想,他是替我思量啊。如果死了人,尤其是老狐狸这种身份的日本人,日伪警宪特务们一定倾巢出动,大力介入调查此事,势必闹得鸡犬不宁,而我一定会被当做头号嫌疑人抓起来审查。他这么做显然不想让我受牵连。
几经折腾后终于恢复正常的老狐狸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驻汉口宪兵队的特高课,勒令其务必查清此事。
大院外面有层层宪兵把守着,还让低贱卑微的支那人钻了空子,且就在眼皮底下让倍受军方崇敬爱戴的专家先生出洋相,大日本帝国的颜面何存?
我带着不可告人的快意向老狐狸致歉,因为不小心看到他春光乍泄的模样。当时,龙须川进只顾着怎么让他舅舅动弹起来,忘记了我也在现场观摩。只不过我可没老狐狸那么色,他被翻转过身体时,我扭过头没看他正面——估计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老狐狸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颜面直接扫到十八层地下室去了。
裸。体艺术风波稍稍平息,龙须川进强行把我带到小书房内。关好门窗后,他开始对我“刑讯逼供”。
“你心里一定乐开花了吧?”他紧盯着我的眼睛问道,抑制不住的怒气从眸里唰唰地喷着火舌。
“怎么会?”我做吃惊状,“他是你舅舅,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看在你的份儿上,我还是挺同情他的。”
龙须川进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没法不偷着乐,但又怕被他看穿,只得低下头碾搓手指装呆。
“他究竟是谁?”龙须川进猛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让我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露出的不仅仅是怒火,还有妒火——不必研究,一眼就能确认。
“中国人哪,他不是留言了吗?”
“你——这个狡猾的女人。”龙须川进火火地说着,揉捻着我的下巴。我蹙起眉头表示厌恶——尔忠国同样喜欢这样的动作,他凭什么模仿?“他跟你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断言。
“什么叫非同一般?”我别过脸,避开他的手指,但他又固定住我的脸不让我掉转视线。
“不要逼我让你说出实话。”他又故伎重演。打算再次剥下我的衣服吗?
“你越来越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龙须中佐了。”我撅着嘴说道——他的手正捏着我的腮帮子,我只能这样说话。“提起非同一般,请问我跟你的关系算不算非同一般呢?”
“不算!”龙须川进十分干脆地回答。
“那就再没有算得上非同一般关系的人了。”我也十分肯定。
“撒谎!”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冷静一下,龙须中佐!”我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打算一直让我撅着嘴跟你说话吗?”
他松开了手。
我做出思考的样子,摇摇头,“真的没有啊,谁会跟我的关系非同一般呢?春树?不是。百合子?不是。井上先生,更不是。你们帝国的朋友乔天佑?嗯,有点沾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没有了。”我总结了一下。
龙须川进又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两下。“我要你说实话!”他快抓狂了。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啊。”我委屈地看着他,“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非同一般了,可以对我做那种事情。你是不是想提醒我你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啊!”
龙须川进的脸上露出羞愤之色。“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还提起它?”未能保持住正人君子的形象是件很失败的事情。但有悔意也是好的,总比耍无赖不承认好许多。
他那副追悔莫及的神情令我不得不同情起他来——他好像很混乱呐。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下午三时在院子里决斗。”我正色道。“我希望你没忘记。”
龙须川进一怔。“延期!”他说道,眸里满是霸道。“特高课的人很快就到了,今天会很忙!”
“好。那就延期,四点半开始决斗。那些人不可能在这里挖出嫌犯,不会耽误太久。”
“不,明天。”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想耍赖是不是?”我冷笑一声,“等明天到了,你还会说:‘我说的是明天,不是今天!’然后,无穷多的明天,明天,永远都是明天!”我恼火地说道,但愿自己只是以小人之心度他这位君子之腹。
龙须川进突然笑了:“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