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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蛋蛋也一样粘母亲,还有莉莉——不过她自尊比较强,表现得比较内敛,也许是由于她的小个子已注定,要是太孩子气,看起来就更小了。
“奥国人的平均身高要比美国人矮三到四英寸,莉莉。”弗兰克告诉她,不过莉莉看来毫不在意——她耸了耸肩,像母亲一样,漂亮而率性。虽然表现方式不同,弗兰妮和莉莉都遗传了母亲这个动作。
那年春天我只看到弗兰妮耸过一次肩,灵敏地一耸,后头似乎隐藏着一丝不自知的痛楚——当时小琼斯对我们说,到了秋天,他就要拿奖学金到宾州大学打橄榄球了。
“我会写信给你。”弗兰妮对他说。
“嗯,我也会写给你。”他告诉她。
“我会写得更多。”弗兰妮说。小琼斯想耸肩,但没耸成。
“见鬼,”他对我说,在艾略特公园里朝一棵树扔石头。“弗兰妮到底想干吗?她以为到了那边会碰上什么?”
“那边”是我们大家对维也纳的概称。弗兰克除外,现在他用德文说了“Wien”。
07 哀愁再现(10)
“V伊嗯,”莉莉颤抖着说,“听起来像蜥蜴叫。”我们都瞪着她,等着蛋蛋问:“什么?”
艾略特公园长出草来了。一个温暖的夜里,我确定蛋蛋已经睡熟,便开窗望着月亮和星星,静听蟋蟀和青蛙合唱。蛋蛋忽然开口说:“继续走过打开的窗口。”
“你醒着?”我说。
“我睡不着,”蛋蛋说,“我看不见要去的地方,”他说:“我不知道那里什么样。”
他听起来快哭了。我说:“别这样,蛋蛋,那边一定很棒的。你从来没住过城里,不是吗?”
“我知道。”他说着吸了一下鼻子。
“那边一定比这儿有更多事可做。”我向他保证。
“我在这儿就有很多事可做。”他说。
“但那边会非常不一样。”我告诉他。
“为什么人要从窗子跳出去?”他问我。
我向他解释这不过是个故事,虽然他不可能搞懂背后的隐喻。
“旅馆里有间谍,”他说,“莉莉说的‘间谍跟低级女人’。”
我想,搞不好莉莉以为“低级女人”是个子像她一样小的女人;只好费了番唇舌向蛋蛋保证,弗氏旅馆的住客没什么好怕的。我说,父亲会料理一切——在沉默中,我听着自己和蛋蛋默认了这个允诺。
“我们怎么去?”蛋蛋问,“那么远。”
“坐飞机。”我说。
(事实上,应该说两架飞机;父亲和母亲不坐同一架飞机,很多夫妇都这么做。我向蛋蛋解释,但他只一个劲说:“我不懂。”)
于是母亲到我们房里安慰蛋蛋,我听着他们说话,再度沉入梦乡,直到母亲离开才又醒来;蛋蛋睡着了。母亲走到我床边坐下,她披着一头长发,看起来年轻极了;说真的,在半明半暗之间,她看起来像极了弗兰妮。
“他才七岁,”她说,指的是蛋蛋。“跟他多说点话。”
“好的。”我说,“你想去维也纳吗?”
当然,她耸了耸肩——跟着微微一笑,说道:“你们的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就在这时,我第一次能够清楚想见他俩在1939年夏天的情景,父亲向弗洛伊德保证要结婚、要进哈佛——然后弗洛伊德要求母亲一件事,原谅父亲。这就是她应该原谅父亲的吗?父亲打算远离得瑞这个鬼地方、得瑞中学这个烂学校——还有生意清淡(虽然没人这么说)的第一间新罕布什尔旅馆——是这么糟糕的事吗?
“你喜不喜欢弗洛伊德?”我问她。
“我对他并不了解。”母亲说。
“但是爸爸喜欢他。”我说。
“你爸是喜欢他,”母亲说,“但其实你爸也不了解。”
“你想那只熊会长什么样子?”我问。
“我不知道熊有什么用处,”母亲低声说,“所以我也想不出会是什么样。”
“它能用来干吗?”我问,但她只是又耸了耸肩——也许是想记起厄尔的样子,或者思考厄尔曾经有什么用处。
“我们等着瞧吧!”她说,亲了我一下。这是爱荷华巴布式的说法。
“晚安。”我对母亲说,回亲她。
“继续走过打开的窗口。”她悄声说,于是我进入梦乡。
然后我梦见母亲死了。
“不要熊了。”梦中她对父亲说,但他没听懂,他以为那是一个问句。
“不,再一只。”他说,“一只就好,我保证。”
她微笑着摇头,她太疲倦了,无法多说。肩膀极轻极微地一动,把她的习惯动作表现在眼底,然后蓦然地一骨碌消失了;于是,父亲发现白衣人牵起了母亲的手。
“好吧,不要熊!”父亲连忙改口,但母亲已经登上了小白船,扬帆出海。
07 哀愁再现(11)
梦里没有蛋蛋。但我醒来后,蛋蛋就在那里——还睡着,而且有某种生物在注视他。我认出了那光滑的黑色背影——油光闪闪的浓密短毛,那颗呆头方方正正的后脑勺,以及半竖半垂、有跟没有一样的耳朵。它就像从前那样坐在自己的尾巴上,面对蛋蛋。弗兰克大概把它弄成了傻笑或哈气的呆样,就像那种把木棒或皮球一次又一次叼到主人脚边的笨狗一样。啊,在这世上愚蠢但快乐的捡球狗——它正是我们的老哀愁,会捡东西、会放臭屁。我溜下床去看它——从蛋蛋的位置。
只瞥一眼,我便看出弗兰克把它变得实在“好”得可以。哀愁坐在尾巴上,前爪靠着下半身,微微遮住鼠蹊部;脸上的愉悦呼之欲出,舌头傻傻地伸着,看起来就像只会放屁、摇尾巴、在地下笨笨地打滚、等不及要人搔搔耳根的宠物——奴性深重,只想撒娇讨好主人。要不是它早已死去,而且后来现身的模样也太令人难忘,这只哀愁看来还真是驯良得跟活着时没有两样。
“蛋蛋?”我小声说,“醒一醒。”但是这天是星期六,蛋蛋在早上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床,而且我知道他整夜都没睡好,也许只睡了一下下。从窗外,我看到家里的车在艾略特公园的树林间穿梭,好像把公园泥泞的路面当做滑雪场的弯道——速度很慢,所以我知道开车的一定是弗兰克,他刚拿到驾驶执照,老爱绕着公园里的树练习。弗兰妮也刚取得练习执照,弗兰克负责教她。我确定那是弗兰克,因为车子稳稳地穿过林间,就像大房车甚至灵车的步调——弗兰克一向这么开。就算载母亲去超市买东西,他的车速也像运送皇后的棺柩,缓缓穿越前来瞻仰遗容的群众。换成弗兰妮坐上驾驶座,弗兰克便在一旁大呼小叫,缩在座椅上发抖;弗兰妮喜欢来快的。
“蛋蛋!”我声音放大了点,他微微动了一下。外头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艾略特公园里的司机换班了。一听车子在林里左冲右拐,春泥四下飞溅,我就知道开车的是弗兰妮;这时弗兰克一定坐在俗称的死亡座位上,双手忽隐忽现地乱挥。
“耶稣基督!”我听见父亲从另一扇窗子大吼,然后关上窗向母亲唠叨——弗兰妮开车的习惯有多危险、艾略特公园里的草皮非重铺不可、等下还得拿凿子把车上的泥刮掉之类。就在我看着弗兰妮在林里飞车的当儿,蛋蛋张开眼睛望见了哀愁。他的尖叫声害我把两手拇指插进了窗框,牙齿咬了舌头。母亲飞奔进来看到哀愁,同样放声尖叫。
“耶稣基督,”父亲说道,“为什么弗兰克老要让那该死的狗突然出现在人前?为什么就不能先告诉大家:‘现在我要你们瞧瞧哀愁。’等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再把这要命的东西带进来亮相——天哪!”
“哀愁?”蛋蛋说,从被单下偷瞥一眼。
“对,就是哀愁,”我说,“它看起来好得很吧?”蛋蛋小心翼翼地对一脸呆相的狗笑了笑。
“它看起来的确很好。”父亲说,忽然开心起来。
“它在笑!”蛋蛋说。
莉莉走进房里抱住哀愁,然后坐下来靠着直挺挺的狗。“瞧,蛋蛋,”她说,“你可以拿它当靠背。”
弗兰克走进来,满脸得意。
“棒极了,弗兰克。”我说。
“真的很棒。”莉莉说。
“好一个工程,儿子。”父亲说。弗兰克整个人容光焕发。弗兰妮则人未到声先到。
“说真的,弗兰克在车上像个胆小鬼。”她抱怨道,“简直就是在教人开马车!”说完一眼看见哀愁。“哇!”她大叫一声。为何我们都静静等着听她说什么?她还不满十六岁,但全家人已经当她是真正的权威——她说了就算。弗兰妮绕着哀愁转一圈,嗅来嗅去——仿佛自己也是一条狗,然后伸手环着弗兰克的肩,他身子一僵,等她判决。“老鼠王创造了一件他妈的杰作。”弗兰妮宣布,弗兰克焦灼的脸这才闪过一抹笑容。“弗兰克,”弗兰妮真心地说,“你做到了,这就是哀愁。”然后她坐下来拍拍哀愁——就像从前一样,搂它脑袋,搔它耳根。蛋蛋这才完全放心,毫无顾虑地抱住哀愁。“你也许在车上像个屁眼,弗兰克,”弗兰妮说,“不过对哀愁下的工夫,绝对是一流的。”
07 哀愁再现(12)
弗兰克这下摇摇欲坠,看起来快乐昏了。大家同时七嘴八舌起来,拍拍弗兰克,摸摸哀愁——除了母亲,我们忽然发现她站在窗口,望着艾略特公园。
“弗兰妮。”她说。
“什么?”弗兰妮说。
“弗兰妮,”母亲说,“你以后不可以在公园那样开车,知道吗?”
“好。”弗兰妮说。
“现在就到后门去,”母亲说,“叫麦斯帮你把浇花的水管找出来,再弄几桶热的肥皂水。现在就去把车上的泥洗掉,别等它干。”
“好。”弗兰妮说。
“看看公园,”母亲说,“你把新长的草都弄坏了。”
“对不起。”弗兰妮说。
“莉莉。”母亲说,眼睛仍然望着窗外——弗兰妮的工作已经完了。
“什么事?”莉莉说。
“你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