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饿死了,是谁的责任?依军法,谁该斩?”她明白的是,世间万物总有规矩,相互循环交错,该承担责罚的,不单是他。
赵易的眼眸闪烁光亮,一扫脸上因一夜通明未眠而浮现的疲累。他起身来到她面前,柔和的笑容徐徐绽放在明亮的面容,语气却缓和而深不可测:“你很大胆。”
“因为王爷不了解。”莫莫直直地站着,无畏于他逼人的气势,她说的只是实话,无需胆量。
“不了解什么?”
“不了解民生。”她对上他的视线,他的清澈笑容源于富足安详的生活,临于万人之上的权力让他远离了晦疑莫测的世间沧桑,他不会了解。
赵易的笑容凝于脸上,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她:“那你说,现今民生如何?”
“见过田地荒芜,饿孚遍地,异族抢掠,民不聊生。”莫莫狠了狠心,继续说道:“无论山中药农,田里农人,还是出征的将士,留守的士兵,都不过是为了几石五谷口粮果腹,几尺麻衣布衫御寒。腹尚未果,如何营生?”
他猛然转过身,盯着她。她倔强的眼神里隐藏着善良而忧郁的深切情感,混淆了他初见她时轻提濡湿裙袂的娇羞。一时他竟无语相对。
两人继续僵持着。片刻,赵易打破了僵局,岔开了话题,玩味着说:“罗伏成教你的?”
他见她不作答,又说道:“你和他有一点很像,都是满口篇章,长篇大论,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不过区别在于,他通常是为自己说的,你是为别人……”
帐帘被掀起,钻进一股冷风,赵易缓过神来。
一名小卒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了赵易,单膝跪地,手里呈上一帖子:“王爷!已查明逃兵,是明州人士,姓徐名士冉,索将军请王爷决断!”
“军法处置。”赵易一字一言,清晰明了。莫莫心里倏的一下,空空落落,无奈声势浩大地袭来,乏味而苍白。小卒领命下去,帐内一阵寂静。
她不再看他,出了帐。秋风萧瑟,穿过身上单薄的缂丝,深深地渗入骨髓。营地升起几股炊烟,这次不同,烟雾浓重迂绕,没有顾忌地弥漫四周。又到了用膳的时间。小兵无邪的面容在她前面一晃,晃动了她原本就飘忽不定的心神,恐惧又凄苦。徐士冉。她轻声念道。
莫莫漫无目的地来到一片空地,四周悄无声息。一块突兀的岩石像鹰隼般耸立在崖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悬空山谷。
是谁说的,世间真正的美色,都熨贴着大地,潜伏在深谷。
阳光射不到这里。对面是葱郁明媚的山林,这里像隔绝了世上所有的光亮,幽幽地蜗居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她来到崖边,岩石挡住了肆意刮过来的山风,她抱膝坐下,望着深不可测的山坳,回想着刚才的言行,心里有一丝后怕。他适才盯着她的眼神,凌厉地似要穿透她的身体,震惊里带着伤痛,那伤痛,像是长久伫立的自信在一瞬间被击碎,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面前。他应是极骄傲的人。
山谷回荡着无意响起的兵器碰撞声,一声两声,空空地飘回。崇峻的山岭如刀削,冷冽得连一朵柔和的云都不愿逗留。她深深吸了口气,回不回去?回去了会受怎样的惩罚?方才的豪情壮志没了,她有些萎靡,心里却倔强地对自己说:你没做错,你没错。
莫莫抓了把身旁的泥土,使劲地挥向山谷,尘土瞬即随风飘散,不着一点痕迹。她拍了拍手,刚想起身回去时,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暖暖地挡了风。赵易整了整长袍,优雅地在她身旁坐下,并不在意地上的草屑尘土,他抓过她的手,仔细地帮她除去留于指上的灰尘,口中却仍是戏谑的语气:“就那么恨我?”
她说不出话来。他似乎很懂得如何化解尴尬处境。有人是刻意所为,他却信手拈来,不留迹象的和睦。恨?当然没有,而且弄得应该道歉的人好像是她。
赵易松开了她的手,和她并坐着看眼前的山谷空阔。缓缓地,他开了口:“很阴暗,是不是?”
“是。”莫莫轻声答着。正午时分,理应是光亮肆意之时,然而浓郁黑色团聚在谷底,挥散不去。
“是因为时辰未到。”他的眼望向远处,脸上添了肃重:“等到傍晚,日头上西山,这里就是最明亮的。”
“黑暗是因为时日未到。”他看着她,话中有话。
“王爷,”莫莫忽地想起胡人,他们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这黑暗一样,被光驱逐?她问道:“关西的胡人……”
“胡人只是附暗生长的青苔,黑暗没了,他们自然会消失。”赵易站起身子,伸手扶起她,牵着她的手欲往回走。
“王爷,”莫莫猛得想起了什么,直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开口:“胡人好像知道……”
“知道什么?”赵易住了脚步。
“他们的二王子是被叶驸马和赵甫所杀。”莫莫避开了他的名字,心里生起一阵空落。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感觉到他的手突然收紧,转而徐徐松开。他转头对她灿烂一笑:“你到底是回过神来了。”
第三十三章 暮云暗几重(一)
一队人马缓慢行进在通往金陵的官道。山下的风景绮丽厚重,抖擞有致的针叶林平铺山坡,齐齐倒映在平坦如镜的湖面。几块岩石静静地躺在游满翠绿水草的沼泽地,偶尔几颗松果掉落在水里,点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碎了天上白云水中留恋的靓影。
青城又下了场雨。
周吴打开府门想看看门前灯笼是否安然无恙,却瞥见叶仲宁牵着马从甬道上慢步踱来,衣袍完全被雨水打湿,几缕湿发贴在额前,神情芜杂,空洞幽怨的眼神投向敞开的家门,疲惫的脸上无动于衷。
“少爷!”周吴赶紧迎上去,牵了马:“总算回来了。”
叶仲宁点点头,跨进大门。叶鸿儒正在堂上坐着,蓝紫色遥凵韵钥盏矗谨匏┘又兀俗挪璧氖钟行┬矶哙拢阈绷瞬枵怠K踊乩矗肟诔庠鸺妇洌飧蹦Q囊惶郏暗阶毂哂滞萄氏氯ァ�
“宁儿!你把娘给急死了!”叶夫人的声音从内堂传出。她急急地奔向儿子,见他这副样子,一时眼泪下来了:“娘听说你去了关西,心就没了!怕你碰上了胡人有个好歹!这两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说到这里,叶夫人眼泪汹涌,抽了帕子擦拭着眼角。
“娘,我好好的。”叶仲宁安慰道,眼泪让他觉得身心俱疲。
“老爷!”叶夫人叫了一声,她看着呆坐着的叶鸿儒,大声斥道:“儿子回来了,你这当爹的就这么坐着?”
“你跟我回房里说!”叶鸿儒回过神,冲着儿子叫嚷,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了桌面。
叶秋瑶听到动静,也来到堂前,见到大哥的颓废样,又没了声,识趣地下去了。
“老爷,有话好好说!”叶夫人见爷俩回房,又觉得不放心,跟着去了,边走边嚷:“老爷,先让宁儿换套干净衣裳,湿气伤身!”
叶老爷的书房在内室,庭阶寂寂,庭中几垒假山石笋,青藤蔓绕,几管修竹挺立隔窗前,舒展的枝叶雨后更显得灵动。房内正中八仙桌,旁边两张太师椅,诗筒墨匣满屋。一幅对联贴于墙上:托钵归来,不为钟鸣鼓响;结斋便去,也知盐尽炭无。
叶鸿儒坐在太师椅上,刚想叫儿子跪下,叶夫人抢先说道:“站着说话,站着说话。”说完瞧了瞧庭园内,确定没人后才合上了门。
“你说,去关西做什么?”叶鸿儒的声音显得无力,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找人。”叶仲宁站在他爹面前,简单地答了话。
“你是有家室的人!”叶鸿儒站起身子,儿子高大的身材让他感到些许压力,他清了清嗓子:“娶的还是当朝长公主!新婚燕尔的,不吱一声地跑了好几天,成何体统?”
“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叶夫人冷笑一声,不经意地接了话。
“你给我闭嘴!”叶鸿儒冲她一嚷。叶夫人有些不满,还是闭了口,看着父子俩对阵着。
“这门婚事是爹做的主,我无所谓。”叶仲宁满不在乎的口气。
“你放肆!公主看上了你,皇上赐的婚,你敢抗旨?全家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叶鸿儒抓着桌上的一个辟邪水注,气得全身发抖。
“宁儿,公主贤淑端庄,貌又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叶夫人看着不对劲,赶紧帮着腔。
“你们满意就好,何必现在再来问我。”叶仲宁转身欲离开书房。
“站住!”叶鸿儒喝住了儿子:“你可以去找其他的女人,就她不行!”
“为什么?”
“她是……相王的女人。”叶鸿儒的声音软了下去。
“她本来是属于我的!”叶仲宁扔下话,离开了书房。
“你可以去找其他的女人。”叶夫人也顾不上儿子,对着叶鸿儒冷讽热嘲:“有你这样教训儿子的吗?什么德性!看看你自己造的孽,叫你接罗伏成的女儿过来,没两天就把儿子的魂给勾了。这叫什么样的种子抽什么样的苗!烂摊子你自己收,我不管了!”
叶仲宁冲出庭院,满脸气愤,正在想该往何处去,迂回长廊处碰到了闻讯赶来的昌乐公主。赵楚楚一身屺罗翠软纱裙如雾迷茫,如云秀发松散地绾了同心髻,一枝金步摇随了莲步颤颤,如画面容薄施脂粉,唇绛嫣如丹果。
“叶郎……”赵楚楚见到他,原先的委屈顿时没了,心里是满满的疼惜,想笑脸相迎,一滴清泪却缓缓滑落。她的这份美丽,只为心里的良人绽放,问眼前人可知否?
她上前握住他微凉的手,轻柔的语调似杨柳清风:“我们回去。”
新房内喜字依旧,燃剩的龙凤喜烛拖下红红的烛泪,滴红了金盆里的枣子桂圆。罗绡帐浮动,似往日温柔缱绻。赵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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