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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 人管母亲叫“诺诺”,且对不亲近的人,不轻易提起家事故旧。陆子峥听她主动说起,可见她对自己不再疏离,心里隐约地有些高兴。
堂倌见他这两人坐着只顾说话,许久不曾招呼,就过去道:“怎么样,两位吃些什么?这儿的担担面,就作的很不错!还有水晶牛肚、西施舌、鲜炝活虾,都很受待见!”
沈黛挑了几个菜点了,尤其对担担面,因听陆子峥提起过几趟,更着意嘱咐面不必煮得太烂、太糊。陆子峥道:“等时局定了,也可以同你回重庆吃,比这里做的更筋道些。”
沈黛有意无意听到一个“回”字,抬头睨了他一眼,倒没有说话。等菜点上齐了,她吃了一口,登时被辣椒一激,辣得脸色发红,只管要桌上的茶水一气儿喝了,抬头就见陆子峥微笑着看她,道:“你笑什么?”
陆子峥仍旧是笑。
沈黛夹了一点龙井虾仁吃,方平息了口中的辣味,笑骂道:“神经。”说着只顾低头一通吃,额发轻拢着,并一双流盼眸子也垂下来,长睫扇似地扑棱扑棱。
陆子峥惯于交际手腕,此时却想不出怎么回应这“神经”两字,只交叉着手指看她吃。
沈黛看那什锦炒蔬里夹着粗细不等的豆干丝,就并齐了筷子头,光从里面挑茭白、青椒丝吃,而剩下很大一盘子的香豆干。
和一个人越亲近,越易发现她并非尽善尽美,就像靠近一面玉做的镜台,即使久经雕琢,难免有一两点去除不掉的瑕疵。你视之若藏品,她自然不尽人意;你视之若宝,她却可相伴一生。
陆子峥伸着筷子,从盘子里夹豆干吃。沈黛看见了,“哎”了一声,有些赧然。
两人吃了饭,从玉华台出去,一路漫无目的地散漫闲逛,不知觉到了一条陌生小巷。从小巷走出去,外头又是一片开阔天地,沈黛只闻到檀尘焚烧,斜雾袅绕,心道:这里有一处庙么?
再走了几步,果见前面古色古香连绵建筑,檐角低回,垂悬着一盏盏青铜佛铃,沈黛抬头看了看匾额,道:“小相国寺……只听说北平有护国寺,原来还有这一处地方。”
陆子峥同她进去一看,内有香客三三两两,至于排列陈设,倒和外头其他寺庙别无二致。
两人跨进正殿拜过了,沈黛想起王伯父的病来,又着意拜了药王菩萨。两人到观世音菩萨面前,各请了一支香。
沈黛在蒲团上跪落,方一闭眼,只听到庙里几声钟鼓,伴着诵经佛号缓缓传入耳中,香雾如游丝静逐,袅然吹散。
那青烟在肺腑温柔游转了几圈,她蓦地想起很多往事画面,一一放电影一样从眼前过去,历历在目,登时心里大动,唇间翕动着默念道:“菩萨在上,信女沈黛平日不甚相信求愿,总觉得天下求愿之人千千万万、各有其因果前尘,即使佛光普照,亦难顾及所有。不求此生圆满、诸事顺意,但求身边那人永远平安、喜乐。有此一刻,终生不忘。”想罢,伏身上前合十三拜。
她献了香,看到陆子峥在偏殿求了一支签,就起身过去道:“求到什么?”
陆子峥把那支签往手心一握,仍旧还回签筒里,只是一笑。沈黛也笑起来,两人并肩走下石阶,未曾说话。
石阶下放着一只功德箱,沈黛往里投了一些钱,恰好有一身披袈裟的僧侣路过,便向她合十,道:“阿弥陀佛。”
沈黛还了礼,忽然想起来什么,便开口问道:“敢问师傅……”
“施主请讲。”
沈黛道:“弟子浅陋,平日只知护国寺、慈云寺等等,‘小相国寺’的名字只在唐宋画本、或小说里读到过。所以很想请教师傅,‘小相国寺’一语,所出何处?”
和尚似答非答:“所谓形骸为桎梏、情识亦矛戈。若有良缘,远如相隔千里,终能一见;若无良缘,近如耳鬓唇齿,亦无善果。女施主乃聪慧女儿,何必执着?”
他似是一笑,微风吹过袈裟,顷刻竟像有清辉满堂、朗朗相照。
沈黛听了他的回答,大感震撼,便问道:“请教师傅法号?”
那和尚慈蔼一笑并不说话,伸出三指并拢,横着挡在唇上,仍旧合礼走去了。
陆子峥只在一旁听着看着,陪她一路走出了庙宇。
沈黛转过两条街,指着前面道:“前边就是内城小门,我认得了。”她听陆子峥仍不说话,才想起今天一路上他的话很少,竟有点反常,便回头去看,不料被他从身后轻轻环住。
沈黛一愣,随即脸上有一点红。然而这也算情之所至、顺水流长,也不见得有多么推拒,只伸手在搂在腰间的那双手上一推,道:“这是街上。”
“没人。”
沈黛只觉得他的气息近于咫尺,就停留在脖颈上缠绵不止,心也比平时跳动得快很多,侧着头莞尔道:“你干什么?”
陆子峥笑了一声,随即轻声道:“这次回去,我就对爸说。”
沈黛了然。顺水流长,迟早总要有一个交代。她想了想,道:“我诺诺走得早,没法儿听她的意思。等下次阿玛一来信,我就告诉他。”
两人说着都各自微笑,仍旧雇了一辆车,朝陆公馆开回去。然而言谈之间多了亲昵,自是和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六姑娘,是六姑娘么?”王家的老管家点了煤油灯,小心地用手拢着,走出来招呼。
白芙侬下了火车一阵疾走,仍追不上天色转昏的速度,转眼的功夫,周围夜色已经影影绰绰。这时站在门外,一面仍旧微微地喘气,一面朝里看了一看,轻声道:“我来瞧瞧伯父。”
老管家一拍大腿,道:“六姑娘,您这真是不巧!里头刚打完针,现在歇呢!少爷在钱庄里兑票,离这儿只差两条街,要不您……”
白芙侬应了声,便打着手里一支檀木骨月影纱六角灯笼,转身出去寻路。王质撩开门帘出来,远远看她一身石青色织金锦缎面鹅绒里子斗篷,底下隐约露出珊瑚红妆花缎的下摆,踏着一路撒金碎银似的月色而来,一时看得痴了片刻,而后才想到上去迎她,覆着她的手道:“怎么这么冷?”
“出城的人多,赶不上头一趟车,晚了几个点钟”,白芙侬同他沿着街走,道:“伯父怎么样了?”
王质皱了眉,长长呼吸一口气,又深呼出来,叹道:“中医说是肝病,西洋医生看了,又说是胰病。我问他‘胰在哪里’,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咱们都不懂。看这症状,别是肝、胰都出了问题。”
白芙侬道:“那要好好歇息才好,药都在吃么?”
王质道:“如果爸不是出去和人吃饭暴病,兴许还不会发作。他这么半辈子过来,攒的一点钱才刚够他医病。现在吃中药,还打西洋针剂,每天都费好几十块。”
“若不是吃这顿饭,也许顽疾还埋在体内没被发现,来日发作更凶”,白芙侬见他两眉微皱,隐约很有愁色,便伸手去抚平眉头,安慰道:“钱是给活人用的,可不就是用来应付这些紧急时候?你去看看天底下,谁没有得过个大病小病,只是旁人不向你诉苦,你不知道罢了。”
王质被她一说,心里登时开阔许多,也不觉笑了笑,两人走到大沽街的时候,他说:“这儿有一家馆子,饺子做的很地道,你来没有吃饭吧?”说着两人顺路往小馆子去。
这一天恰不巧去得晚,馆子里的饺子早早卖空,只剩下些鳝鱼面,够盛出一大碗来。王质端着面走回来,唯恐不慎撒出一点汤水,不够白芙侬吃饱似的,又亲自往里头添葱花、高汤,添了两小勺的辣醋。
他一抬头,正看见她朝自己看,眸底似有秋水流顾,扬着脸有一点笑意,脸廓的曲线格外姣好,勒出下巴略圆润的、精致的弧度,心中一动,竟不假思索开口,话却有些失去伦次,道:“天津的时势也不太好,比北平略好些……我在南开大学发表了,幸得一个月有四十块的工资。你放心,即使以后比现在更难,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一定顾得你安安稳稳。”
白芙侬看他推了推眼睛,话说得很恳切,心里也有几分感动,却仍笑吟吟地盼他一眼,道:“ 顾我?讲得你跟我阿玛似的。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能找事儿做,你怕什么?”
王质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鼻梁,无意接口道:“现在外边只用些女学生,专在女校教西洋书,其他的……”
白芙侬低头吃了几筷子面,玩笑道:“那你去找进步的姑娘,她在女校里教新式的书,你在大学里教新式的书,岂不很配?”
王质本来老实,立即把她的玩笑当了真,急着分辨连额头也出了些汗,支支吾吾吐出几个不成句的词,许久才找到话题,道:“沈姑娘呢,在家里好么?”
白芙侬用筷子挑着浮在面汤上的葱花,在筷头上串成几个小圈圈:“她上陆家去了,约莫也要过了中秋才回。”
“陆家?陆公馆?”
白芙侬朝他“嘘”了一声,王质会意,只坐在一边等她吃完了面,道:“咱们上外面说话?”
白芙侬跟他出了饭馆,一路走到桥头站定了,才听他试探似地问道:“燕宁,你几时上天津来?”
白芙侬扶着桥栏站着,任风吹起斗篷上的帽檐,露出几绺额发。王质十八岁就由家里同她定了亲,一直打心底地爱怜珍惜,很盼望她早一日上天津来,以免时移世易,生出其他波折,可一拖再拖,总不敢对她直说。
白芙侬望着桥下水波,因风皱起一片涟漪,几条绛红色的珍珠鱼顺流游去了,心里有些发闷地想:你不是北平人,你不懂北平的好处。
一想到她得离开熟悉的琉璃厂荣宝斋、熟悉的四牌楼,熟悉的陶然亭和熟悉的杨梅竹胡同。她一抬眼,看到的不是看了十七年的熟悉的人和物,心里总有很多不舍,还有很多发慌。
可王质的理由非常充分,他斟词酌句,很小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