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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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月记-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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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芙侬看沈黛生气,不觉也站了起来。三个人站得很近,把所有的空气挤压在中间,逼仄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
  白芙侬回过手拉了拉沈黛,让她消气坐下,一面对王质道:“你这个人,想到什么就要立时做什么,你也不问问我,现在愿意走么?我将来是跟你上天津去,不是逃天津去。逃出了北平逃到天津,哪天天津再起乱子,你又逃到哪里去?”
  王质大老远赶来,却听她此刻一味帮着沈黛,心里不由添堵,想道:你再怎样聪慧,到底是个女子,你知道时局乱得多快?想到这里,便来了倔脾气,道:“燕宁,伯父伯母也很担心你,你可不要意气用事!”
  白芙侬本来已经坐下和沈黛喝茶,听到他这一句,一时心气上涌:“意气用事,我还是你?我听阿玛说,庚子的时候,洋人一路火炮打进城来,北平将士尚且尽忠誓死。现在不过有些荡乱,你一个大学教员全忘记了知识和忠孝仁义,竟只想着逃,你也这样教你的学生么?”
  王质拉着她的手,倔得语气生硬:“我已经和伯父作了保证,这两天必和你一同回去。”
  连沈黛也听得一愣,白芙侬怔了片刻,忽地一甩他的手,把袖子里拢的绢子往桌上一掼,冷冷道:“你要再这样,我没别的可说,取消婚约得了。”
  王质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气白了脸,唇抿得很薄,根本不似往常的温柔娇好,听到最后更是晴天霹雳,呆站着说不出话来。
  白芙侬稍平了气,转身一牵沈黛的袖口,道:“咱们进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王质以为她忽然想通回心转意,耳里却听她一字字道:“男子汉大丈夫,你休拿我阿玛诓我。”
  她的性子甚至比沈黛更好一些,而自尊心却更重,对无关痛痒的小事,她可以随旁人设计摆弄,而对她早有计较的大事,决由不得谁搓扁弄圆。
  王质自个儿一个人站在外头,额头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一想到那句“取消婚约得了”,心里立刻如生鲠刺一般地疼。他站了好一会儿,等月色从厅堂的左边照过来,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移游走,照到了厅堂的另一边,这才缓过一阵神,失魂落魄地起身走了。
  白芙侬和沈黛在里间坐着,听到王质的脚步声渐远,知道他走了,这才轻声道:“北平的西郊、城外的山海关……好些山川城池还没有亲眼看过,我真不想这么去天津。你想,一到天津,左一个我阿玛右一个王家,我兴许再也出不来了。”
  沈黛很少听她说话感伤,心里难受,完全想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只好“嗯”了一声,一面搭着她的手。
  夜深人静,从胡同口传来一阵拉得不怎么好的胡琴声,大约是一个卖唱的沿路走过去,然而在夜里听见总有一点凄恻。
  白芙侬听见那胡琴声,缠绵念旧,很快就想起小时候的诸多往事。
  这几年来,她一直告诫自己忘记所有旧事,以免对比现在境况,自伤春秋,矫情而无益。北平是座生她养她的温柔旧城,让她在心里很舍不得;可她很怕看到将来的北平,亲眼看着一切事物历经巨变,所有熟悉的认知都不复存在,她由衷地感到害怕,所以又很想逃离。
  她没有走出过北平这个小世界,却知道外头的世界——天津、上海、南京,和东亚西洋,都在经历这样的变化。
  积攒一生好运活到此刻的人,和半死不活捱到此刻的人,只要在这世上,谁也逃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ww求文评~

☆、第三十章

  一连好几天,从收音机、报纸上,都没有传来北平安定的消息。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唯恐和上次一样忽然地开仗,银行炸了,钱也没了。
  大家都不再有很多富余的钱去吃东西,于是小的饮食店开始倒闭,大的呢,也开始裁减人手。
  长顺就是被裁退的伙计中的一员,因为他过于实诚,不懂得和其他人一样向老掌柜苦求。他不敢告诉红袖这个消息,只好每天从早到晚依旧出去,装作还在正阳楼打杂的样子。
  他试过出去卖报,可他已经二十八岁,比不上七八岁的孩子熬得住夜、起得了早,往往等他一早上出去,孩子们已把手上的报纸卖完,从他身边捏着包子凯旋似地跑过。
  长顺怕闻见包子的香味,这会让他想起自己空了整整两顿的胃,他更怕在街上遇见红袖!
  他还试过去当粮店的伙计,可不久粮店也倒了闭。
  长顺常常到熟悉的茶铺里讨几杯热茶,然后到城北,不容易遇着熟人的地方,搬木头砖儿、拉纤,每天赚回几个小钱。
  红袖看他拿回来的钱,觉得奇怪,顺嘴问了一句:“怎么只有四块?老掌柜减钱了吧?”
  长顺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是啊,大家都这样!”
  他没法对她生气,因为就在这一个月里,红袖怀了孕。这放在平安喜乐的年代里,就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消息;而在这个年代,竟无异于最难摆脱、最可怕的累赘。
  他看着红袖日渐圆隆的小腹,甚至已经能想象小孩儿伸着小手,朝他拼命地哭喊:要吃呀!要喝呀!要呀!
  长顺的脸色给唬得蜡黄。对于小孩儿,他是真的喜爱,可他真想对这孩子说——如果他能——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红袖一瞥他的脸色:“长顺,你怎么,不舒服?”
  “没事,我好得很。”他说。
  最后长顺经由一个当荐头的老朋友的介绍,到处去拉车讨生意。因为他不敢跑城南——还是怕遇见熟人,生意也并不怎么好,只有一位病歪歪的老先生看他实诚,不会像别人一样满城乱跑地套远路,或者趁不留心偷去自己口袋里的两支烟草,所以每天固定由他拉进拉出。
  就这样每个礼拜,他能赚到两块钱。
  长顺回到家里坐着,红袖很难得听见他喊累,不觉有些奇怪,因为干杂活的伙计一向很轻松,心里再一想也是了:现在各家的掌柜都辞退人,能留下就不错,难免一个伙计当几个人使,活儿要多要重些。
  她到灶间做了一碗虾皮白菜汤给他,道:“不错了,现在谁都是这样。不累呀?不累你怎样赚钱哪。”说着说着抿嘴一笑,抚摸隆起的小腹:“等他会喊你爸爸,你可劲儿高兴吧!”
  红袖的心里光念叨着孩子,而长顺拼命地想钱!
  六贝勒撑着伞回家里来。
  北平局势好的时候,他大把大把的赢钱;等局势坏的时候,他反而赌输!其实他看得出谁在出老千,可他不愿和那些人一样,把一块“二幺”藏着掖着,转眼变成了“东风”。在他看来,赢牌也是一门高贵的学问,是“盗亦有道,赌亦有道”的。
  就这样,短短两天里,他已输了五千块钱,而赌庄不肯放人。
  允禧把自己的石青貂缘金绦丝海龙纹马褂押在里头,一个人匆匆回家来取钱。
  毓如给他擦了擦汗,他很久未剃头,前额上已经冒出很多短短的青头发茬:“怎么,今儿这么早回来?”
  允禧闷坐着一声不出,很久才扶着额揉了揉眼睛,道:“我输了,输了五千多。”
  毓如心里方才一惊,紧接着就听他问:“家里还有多少钱?”毓如听他提钱,马上有了一点儿警觉,允禧看她不肯说话,越发觉得不耐烦:“你说,还有多少钱?”
  “还剩下七八百,全在这儿了”,毓如这才给丫环使一个眼色,宝翠捧了盒子出来,里头是几张一百的现钱,和一把光绪年的银大洋,“再要,就剩地契了。”
  允禧听到地契终于惊醒了一下,他不能失去祖宗基业、不能失去他的贝勒府,他追问毓如:“先前我赢的钱呢?一次两千,一次有七千呢!”
  毓如又叫宝翠拿来账簿,伸着刚用凤仙花染过的指甲一一指点:“最早还了沈姑娘一千多,送四个小姐公子哥儿去学堂的钱,一共是五百一季,按一年三季算……”
  允禧心里记挂着他的马褂,此刻没心思看她花很多功夫染成的指甲,也看不进密密麻麻的账簿:“这些罢了,大头呢?”
  毓如伸手往南屋一指,道:“你自个儿的福晋成天要用福寿膏,一点烟膏子就是一百块钱,你忘啦?”
  允禧再无话可说,用手轻轻拍着自己脑门,蹙着眉显出恼恨的神色:“好,好。这下又只得了,我得出去一趟,找钱庄借钱去!”
  毓如看他起身欲走,赶紧追了两步上去:“哎,做什么借钱?你欠赌庄里头五千块,他们也坑了你,这不是扯平了?再说,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也闹不成事儿,这不是结了?”
  “不,不成……”允禧站住了,听她的话犹豫了好一会儿,道:“不成,我把马褂押在赌庄里头。那是皇上亲自赏的马褂!”
  毓如几乎绝望地苦劝:“人也要穷死了,还要马褂做什么?允禧,算了罢,赶紧收手算了罢,啊?”
  她给两个丫环使了眼色,宝翠宝珑当即上来递茶拿点心,毓如摇着扇子给他扇风。
  她记得她嫁给允禧作新妇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下雨天,他也穿着这样的藏青色五则龙穿祥云地锦袍回来,一边和兄弟几个打着伞,一边讨论《诗》,讲的是那首“棠棣之华”。他长得不很漂亮,但眉目清楚,非常地儒雅,她站在偏厢的小窗后头偷偷看他的眉眼、他的侧脸,有那么一刹那,几乎就要醉进去。
  她从未想过扶正,因为她是魏佳氏的女儿,祖上官至钦天监监正就已经封顶。她自幼出生在小家里,生就了很厉害的嘴皮子,但既没有正房博尔济吉特氏的门第荣耀,也没有沁芳那样好的学识礼节。所以她更加倍地关照允禧,或在春天做一副鹅绒锦面的护腿,或在冬天端一盏久熬久煮的全鸭汤,她不能使允禧爱她,起码也多少能离不开她。
  允禧有四个孩子,可她没有。然而到底撑过了七年之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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