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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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月记-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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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禧忘记了疼痛和气愤而愣了一愣,他确实不够还清那五千块钱,起码八天不够。
  蒋丽荣最喜欢看见曾经风光的人物现在有多穷酸、多潦倒。
  她有了几个小钱,就经常上北海公园,或者陶然亭公园去,捏着几块钱往门口跪着的男丐脚边一丢,得意地受他们几个叩头。她知道那些人里有一些是过去的纨绔子,或者有门有户的出身,她最乐意看着他们一股脑磕头叫奶奶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脚已经踩在他们的肩膀上,甚至头上。
  而对于女丐,她常常没那么好心。出于女人之间的妒嫉,倘若那女丐长得很难看,她就唾她们一口,骂她们挡了自个儿的道、脏了瑞蚨祥的鞋;倘若那女丐长得有几分姿色,她就不便当面唾她们——这样的相貌容易引起文明人本能的怜惜,而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她就把鞋底跺得重,让地上的尘泥去污染她们的脸。
  呸!你们有钱有势的时候,可劲儿风光吧;可现在呢,你们都不及我!算个屁!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幸灾乐祸地想。
  蒋丽荣看着允禧,冷冷地一撇嘴:“你不是贝勒么?贝勒府会没有好东西?卖地、卖金银首饰、卖老婆,去卖!”
  听到最后一句,允禧实在忍不住,把一张脸涨得赤红:“你说什么?你遭报!”
  蒋丽荣抓到了把柄,“腾”地站起来,拿脸朝着几个混混:“你们听!不还债,还骂我!你们跟他去,给我搜家!搜!”
  允禧上去拦几个混混,他们把他往外推:“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他的鞋上被踩出好几个泥印,他顾不着看。
  蒋丽荣叫道:“还等什么?打他的膝弯!”第一棍子打下去,允禧跪撑在地上,很慢地站起来,还在大声地喊:“咱们告官去!”等到又几棍子下去,他争辩的声音变小了,不住地哀声叫痛,萧宝络只看见三四个混混把他围在中间,而看不到允禧的人,心里有一点儿着慌,回头拉着问蒋丽荣:“哎,丽荣,我看够了,够了!丽荣!”
  蒋丽荣盯着几个人看,“砰、砰“的击棍声打在允禧身上,在她心里却像奏乐的小鼓点。从前闲下来的时候,她经常幸灾乐祸地想,什么叫做新时代?就该是从前风光的人统统死完了,再没人比我有钱、好看、和幸运,这世上的一切轮到了我来作主享受!
  “没事,该给他一点教训,这叫杀鸡给猴看!姐,你看着”,她站起来,朝他们大声喊:“快问他,问他还有多少钱、多少首饰!好啊,不说?再打!打!”
  允禧仰起头,一棍子从后脑勺扫过来,险没磕掉他几个牙!他没受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啊哟”了一声,磕倒在地上。
  “嘿,晕了!”一个混混道。
  蒋丽荣皱着眉看了看:“你打哪儿不好,打脑壳!算了,去,看看他怎么样,等醒了拉出去。”
  那人走过去摸允禧的太阳穴,和手腕。他在地上蹲着很久。
  “怎么啦?这点小事还磨叽!”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剩下两三个人也一起蹲下来,又拽胳膊又翻眼白。那小混混一下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很不利索地上下抖着嘴唇:“蒋小姐,怕不是小事!这人……他,他死了!”
  萧宝络如遭霹雳,她不敢下去看,只刷地站起来扶着椅背,极快极轻地问:“不可能,没见血呢,怎么会死了?真……真死了?”
  几个混混一齐哭着脸点头!
  萧宝络这才振了神,脑子里像打了几百针清醒剂似的,吓白了脸回头看蒋丽荣:“告诉你不要打,不要打啦!现在好,出人命了!”
  蒋丽荣有些害怕,方才心里打着的兴奋的小鼓一下变成了疑鼓,她没了主意。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混混也忘了行动,空气像一层稠厚的胶,把他们弄成一个个木偶。
  过了好一会儿,蒋丽荣脸上恢复了颜色,她定了定神,转头拉着萧宝络的胳膊:“不要紧,钱是他借的,这个错不了。你看看整个城里,欠款子被打死的事儿还少么,不要紧!这儿就这么几个人看见……”她很快地想了一想,对几个混混道:“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保你们没事!听着!”
  混混们捣蒜似地点头。
  “今天这事就咱们几个看见,咱们谁也不说,只有天知地知。”
  “可他有老婆孩子,万一人家报巡察处呢!”
  蒋丽荣忽然被打断,扬手照着说话的混混就是一耳刮子,打得很响但不重,她的心里也很紧张:“闭你的狗嘴,你不要活路了吗!听我说,你们把他抬出去,抬到城东也好,北山也好,挑偏僻的地儿放着,把他七千块的借据放在他自个儿口袋里。然后你们各自回家 ,该干嘛干嘛,无论谁问起,都说不认识、没听说过、不知道。这就行了,保准没事!”
  混混们被她一股脑的神气震住了,他们只靠拳头和棍棒,而她有脑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蒋小姐,这可是人命!您不是坑咱们吧?可别卖了咱哥几个!”
  “我犯得着?我还怕你们卖我呢!告诉你们,那借据上除了他自个儿,就只有个见证人——崔长顺的名字。我姐放账的时候聪明得很,她的名字从来不写上,就怕有麻烦!巡察要抓,最多抓个替死鬼崔长顺,谁知道咱们?”
  混混一听,都大舒一口气,并且相互做了保证,绝不提今天的事。
  萧宝络看准时机,每人给个百来块钱打发了他们。经此一事,她感到两腿不听使唤地打颤,经过院子的时候,她老往允禧倒下的地方看,只怕留什么血迹。
  她进屋看了蒋丽荣一眼,心里忽然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这个人,还若无其事地在吃盐炒豆!
  白芙侬在夜里浅眠,隐约听见院子外头很急很重的拍门声。这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她,夜里有客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经睡下,赶紧重新点上灯,叫了沈黛一同起来,冲着门边问:“谁呀?”“我,是我!”女人的声音哭得几乎扭曲,像夜里的魑魅魍魉。
  白芙侬吓得不轻,心里暗暗地发毛,侧头去看沈黛。沈黛也看看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拍门声又响起来。沈黛放大胆子走过去,一手接了灯笼提着,一手轻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而用半个身体挡住了门,她探出头去看了看,忽然大吃一惊:“六嫂!”
  毓如穿着一件素白外裳,头上戴着孝。
  沈黛赶紧把她扶进门里,白芙侬看见她这副打扮也是一惊,转头朝院子里叫来茶房打热水,拿蒸热了的毛巾给她拭脸,柔声道:“温格格节哀。”
  毓如木头似坐着不说话,白芙侬打量着她的神情,很小心地猜道:“莫不是……莫不是六福晋不好了?”
  “六福晋?”毓如这才转了转满是血丝的眼珠子,从她们身上缓慢地扫了一眼。白芙侬心中一寒,像自己被极薄极锋利的刀子剐了。
  “她?她好着呢。”
  白芙侬想了想,心里着实一沉,说话也不禁有些颤:“是……是六哥他?”
  毓如茫然地看着她,忽然有几行泪滚出眼眶,发出嚎啕似的大声恸哭:“是,他死了!被人打死啦!”沈黛正好听见,端茶出来的手猛地一抖,把那甜白瓷的小茶盏摔得粉碎。
  沈黛挨着她们俩坐下,又赶紧扶住毓如:“六嫂,怎么回事?”毓如不说话,她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锯齿一样拉长的悲音扎在所有人心里,像长夜里凄惨的枭兽。
  沈黛听得指尖发凉,一颗心忽然坠到冰冷的黑渊里摸不着底。她忍住了险些冲出眼眶的眼泪。
  萧宝络夜里被这凄厉的哭声惊醒,顾不上披衣,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院子,仿佛晚了一步就有野鬼追着她似的。她逃到蒋丽荣屋里,蒋丽荣睁眼看到惨白的月色照着一个人,吓得“哎哟”一声,认了半天:“姐,是你呀?”
  萧宝络一连点了三盏灯,把屋子全部照亮:“丽荣,你有没有听见,对面有哭声!绝对有!”
  蒋丽荣隐约听见了,这时强装镇定,道:“夜猫儿叫春呢,什么哭声,没有!”
  “怎么没有?”萧宝络坐在她床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伏在窗纸上往外听:“那哭声在白家!”
  听她说得有根有据,蒋丽荣被唬了一下,片刻道:“白家怎么能知道?不可能!姐,我看你是着了魔!”
  萧宝络犹自在分析:“沈黛要知道了,她会查的,肯定会!丽荣,怎么办,怎么办,啊?要不要叫王四顶罪?”
  蒋丽荣道:“姐,我早说,那借据上只有崔长顺的名字,又是死无对证,查什么?退一万步说,人也不是咱亲手打死的,怕什么?”
  萧宝络还是又惊又悸,坐在那儿想了两个钟头:她有钱,大不了使一点钱,就这么着!她想好了对策,这才略安心些,自己回去睡下。
  却说毓如几次哭得背过气去,才把事情说了一遍。因红袖不在,白芙侬亲自又打了热水给她,沈黛一直极力软语安慰,听到了这里也不由道:“好狠毒,欠了钱款就要人命抵么!”
  她一下疑心上了萧宝络,在这个时候仍然放债的怕只有这一家,可她没有依据,更不敢告诉毓如,生怕她一时脑热做出什么事来。
  “沈姑娘,他这样子地赌,我是知道早晚有祸的。可我……!当初是我让他赌牌,好弄点钱补贴补贴,后来他整个人赌进去了,福晋抽大烟,他也跟着吸一点。我再劝他不来了。想想,不是我种下的因,哪来今天的果!”毓如哭得不住抽噎,连气儿都喘不及了。
  白芙侬抬手悄然一抹眼角,道:“您先头说六福晋,她怎样了?”
  说到沁芳,毓如渐渐止住了抽泣:“她抽大烟治病,得有钱买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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