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地很,暂时忘掉了父亲的安危:“沈姑娘,怎么样?那胖子有没有打你?可有人为难你?”
沈黛朝她摇头笑笑,从宽袖里拿出喻意祯的手稿,递给她:“拿回来了,今后也不会再搜。”喻兰卿松了一大口气,这才想到问:“沈姑娘,我爸他……?”
“喻先生没有被抓去,也没有进皖系府。兴许是应几个旧朋友的邀出门几天,很快就回来了。”沈黛虽然劝她,自己也觉得理由实在勉强。
喻兰卿再三谢过她,同样勉强地装作接受这个理由:“啊,是啊,说不准是我爸出去了,过几天准回来。这种时候,什么事儿不可能呢?”她的心里有些乱,站着又一次谢过沈黛,借故回去了。
沈黛送走了她,看到白芙侬从胡同口回来。白芙侬心里登时松了口气,也不开口说一句自己的经历,只笑道:“站着干什么?再不进去,要着了凉。”沈黛莞尔:“有万寿斋的翡翠烧卖吃,还有桃仁酥。”
庆安胡同有幸,又迎来一个安静的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文里的全角半角符号好麻烦...其实好像半角符号也没有影响?
假期比较空勤奋写写写,求收藏求文评…L…
☆、第六章
“这都四月份了,别家都请吃便饭,怎么样,咱们也请一桌吧。”
张瑞冬接受了沉烟的建议,吩咐老妈子去叫几只烧鸡、烫几壶竹叶青的酒、顶好的茉莉茶,又叫玉华台的送来好些吃食,请一些皖系和北平方面的朋友做客。
沉烟一直担心丈夫在皖系做事,会教沈黛疑心是他们打了小报告,害得喻家被抄、又使她受累,从此失去两个很好的女伴,于是特意请了沈黛和白芙侬去。同时,沉烟也看出萧家姐妹的为人,不能太过亲密,却也得罪不起,便一并请了。
白芙侬因为前天跑东交民巷走得急,受了点寒,就留在家里歇着。沈黛也并不想凑热闹,但既然答应去了,就不能太过随意。旗人常说这句话:“旁人请你,那是旁人看得起你。不去也罢了,去了,就得好好儿的体面。敷衍个一次两次,给主人家丢了人,给自己丢了脸,下回还有谁搭理你?嘿,瞧好吧!”
那天她穿了一件南红色起花绣八宝罩罗衫,下头是玉色五幅绫子裙。
当时正时兴洋红、品红、粉红一类的颜色,又时兴乔其纱、洋纱之类的衣料子,两种配起来做成宽袖衫、旗袍,看起来却有点不伦不类,像穿着西洋衣服的一个古典美人。各位佳人在座,都不如她出挑。
在座的有一个方太太,她的男人官虽做的不大,却是皖系府里的功臣、老臣,深得陆老爷子器重。然而她明白时迁势易的道理,也懂得认几个干女儿、干侄女,和各路人马尽量地保持一些交情,往后谁得了势,总不会有她的麻烦。
方太太坐着打量在场的几个年轻小姐,沈黛的南红色绸衫在一堆红红绿绿里格外得好看周正,于是她悄悄叫过沉烟,问:“张太太,坐在我右手边第二个的,是哪家的小姐?”沉烟把自己知道的如实具告。
“方太太,你记得老祖宗时候的皇贵太妃、后来的宜太妃、康肃太妃么?还有固山贝子的嫡福晋,都是她们郭络罗一氏。哎,方太太,她跟咱们打牌,赢的钱都折半退回来,人家不贪那个钱!”
方太太都打听过了,心里定了主意,这才笑着转过头,打算新交一个朋友:“沈小姐,来,添一点茶吧?”沈黛朝她笑笑,坐过去喝茶。
方太太颇关切地道:“我看你的衣料子有点儿薄,一会儿到晚上,该冷了!”沈黛道:“南红色、妃红色的料子不好找,大多的衣料都染不上去,难得能买到的,总有点薄。”
“像你这个年纪,穿桃红的也很好”,方太太掖着绢子,朝她道:“浣花锦的最好,次一点的可以用花软缎、散花锦,到了夏天,可以用各种的软烟罗。”凭沈黛的见识,也不知道软烟罗竟然能分出好几种来,便道:“软烟罗也有很多种么?”
方太太笑道:“有的呀!同一种料子,还分烟影纱、蝉翼纱,梨花绡和珍珠纱。烟影纱当然最好,可惜颜色少,银红的朱砂色的,做衣服不好看;梨花绡的现在见不大到了,有天水碧、青花色,好看得很!”她有这样的本事,一发笑就使人看着亲切、热络,而不刻意,不知不觉地和她亲近起来:“护国寺后头有一家店,还有卖的。走,趁现在时间早,咱们逛逛去!”
萧宝络为了赴宴,特意去赶做了一身蜜合色的立领旗袍,苗条的衣服包紧在身上,像一大段裹着面衣的肥香肠。蒋丽荣上次搜家时偷藏了沈黛的几支钗子手镯,卖得的钱也去做了一件宝蓝色绣球花大滚边的短裳,还买了单片的金丝边眼镜戴上。
于是萧宝络一口咬定她偷了自己的几百块钱:“好不要脸的!偷我的钱,去做你的衣裳?不是偷的我,你哪来的钱?”蒋丽荣又气又委屈,她一张嘴,说出的话比表姐更毒更狠:“我可不像哪个没脑子的小娼妇,做出这种下三滥事儿来!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钱,谁扯谎的被雷劈!你的钱哪里去了,我怎么会知道?问哪个下三滥姘头去!”萧宝络气起来,伸出她壮硕的胳膊扬了一下:“你的钱?你有什么钱?老娘看你是娘家表妹,才把你从烂得发霉的家里救出来。我告诉你,再手脚不干净,就给我滚回去,让你爹把你卖了做鬼!”
昨晚有了那么一次大吵,今天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先后走进来,互相都不看对方。赵麻子没有受邀,只得站在门外,伸直了脖子拼命往里看。
萧宝络一踏进张家大门,阴沉着拉下的脸马上堆起了笑,一双脚挪过来挪过去,忙着问别人讨要名片、应付交际。她端着一杯柠檬冰酒,不敢喝,只装模作样小小地抿一口,坐着和一群太太小姐们周旋。就在这当中,她认识了几个很有用的人,她相信有了这些后台,自己放高利贷的营生能够很快地办起来。
蒋丽荣是小门小户的出生,一张嘴只有在骂人吵架的时候分外厉害,到需要交际的时候就犯了怯,她拿一双戴着眼镜的小眼睛去瞄萧宝络,赶紧比赛似的,也去问别人讨名片。几个钟点的功夫,她已经讨到了十七张名片。
蒋丽荣把那些名片一张张地翻看,心想着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名片统统踩在脚下,自己印名片、在茶会上发给别人,上边像老佛爷一样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头衔。
她们一面忙着喝红茶、吃黄油饼干,一面不忘记巴结沉烟:“张太太,头发怪好看的呀!” “张太太,这衣服颜色好,你穿着顶合适!”萧宝络翘着腿坐着,用胖手指指着一盒饼干,煞有介事地道:“张太太,这个饼干地道,真地道,味道醇,又香又浓!这非是英国产的黄油不可,我知道!”像是她去过英国似的。
她们在张家又吃过便饭,玩了几圈牌,到深夜才回。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喻意祯却迟迟没有回庆安胡同。沈黛和白芙侬一边尽力地安慰喻兰卿,一边替她跑了几处打探,甚至打听不出一点消息。
喻兰卿瘦了一圈,一提起父亲就眼圈红了:“沈姑娘,我跟我妈说,爸出了差去,要几个月回来。要是几个月他还不回来呢?那天我亲眼看到了,几个人同他上了车,往城东开走了。沈姑娘,你说会不会……?”
沈黛怕她伤心,忙笑道:“不会不会!喻先生是个读书人,又一向规矩,怎么会有事?你可不许乌鸦嘴!再等等看,啊?”她也时常去喻家坐坐,帮着兰卿剥豆子、腌白菜帮子,要不就是陪卧病的喻太太说说话。
喻先生不在,兰卿只能自己上街买菜、买东西,累了,也学会去茶馆子买一盏茶、站在天桥底下听人说一会儿大鼓书。
这段日子里,方太太也经常差人来,请沈黛去喝茶、上北海的鹂翠堂听戏。“小黛,倒数第三出是《红鸾禧》,压轴的是《嫦娥奔月》,这“嫦娥奔月”我是第一回听,据说是个名角儿!”
沈黛托着腮,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塞盐津葡萄,心里总是不安宁。她老想着喻意祯的失踪,这让她想起她的丫环碧辉,都是那样叫人担心而可疑,一个大活人,在眼前一晃,从此不见了。她的好姐妹兰卿急得打转,她竟然在这里听戏、吃零食。
散戏的时候,方太太对她道:“小黛,明儿就在我家,请了几个很相熟的朋友来坐坐,你可一定要赏脸!”沈黛没有听清楚,她扬起头朝着戏楼上看,怎么是喻兰卿站着,还在和几个戏子讲话?喻兰卿也看到了她,就笑起来,朝她招手。
“小黛?”
沈黛回神,很抱歉地一笑:“好,明儿一定去。”她赶忙和方太太告了别,转身上了戏楼去。
喻兰卿果然在那里,靠在后台的衣箱上坐着,和戏子们很熟络的样子——据说戏子对衣箱看得相当重,不是亲近的朋友,是不准碰的——沈黛走上去:“兰卿?”
兰卿拉她过来,笑着和她介绍起来:“这一位是花悦怿,这位是她小徒弟,花小四儿。连着几天呀,我在天桥底下听小四儿唱鼓书,一回生两回熟,就这么认得了!她们这一个班子一直在鹂翠堂唱着,场场都有人捧,刚那折倒压轴的《红鸾禧》,就是悦怿的戏!”
沈黛从没有看不起过戏子,可大伙儿都说下九流里,“一流戏子二流吹,三流王八四流龟”,戏子毕竟是个唱玩意儿的,讲话办事,自然而然带一点江湖气。兰卿从读书人家走出来,怎么就忽然和戏子这么熟了?
那花悦怿长得不算非常漂亮,但是鹅蛋脸、杏眼,眸子里有一点天生的爽利,也很靠得住,眉眼迷人:“姑娘是兰卿的朋友?”
喻兰卿在一旁道:“这是沈黛沈姑娘,从前住宝庆王府后头呢!”她到底是喻意祯的女儿,继承了一点读书人的清高,还不忘把身份抬出来说。
花悦怿笑起来:“咱们这样的人是攀不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