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赞赏的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确非同一般。
可同叔说完这番高谈阔论后,又恢复了腼腆和谨慎,解释道:“在下就是个平民百姓,此等离经叛道之语纯属信口胡说,您别当真。”
玄逸好奇的再一次打量他,问道:“既然认定了自己的一生,又何必辛苦求学?做个农夫也便罢了。”
同叔立时有些惆怅,叹了一声道:“在下倒是甘愿庸碌一生,可天下烽烟四起,就连基本的平安也难了。不知何时才能过上安稳踏实的日子。”
“天下何时真正安定过?”玄逸看着他,别有深意的道:“如若人君不能带给你想要的生活,为何不自己亲手创造?”
“这……”同叔愣住了,连忙摇头道:“不不不,在下祖上虽为皇族,但从未有过这么大的野心。有生之年能做个执金吾,享两千石俸禄就足足够了。”
这一次,玄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继续他未知的旅程。
然而同叔却恋恋不舍,还想再多讨教一番。他主动提出来送玄逸一程,用他那辆驴车。
话说出口,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觉得驴车似乎配不上这位高人的身份。
玄逸可没拒绝,他坦然的坐上驴车,就如同坐在他的羽盖仙车里一样。
不过看到了这头驴子,他倒是给同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若能在葭月前凑齐一千头,送往东岳山下。可换得一头神兽作为你的坐骑,带你走出你理想中人生的第一步。”
玄逸上仙最终的去向不明,然而道静听着听着不觉走神。他对师尊留下的箴言也颇感好奇,凑近了云苏,问道:“你们要那么多驴子准备干什么?”
云苏登时无奈,表情僵硬的道:“我从何得知?若是他真的能在两个月内凑齐一千头驴子赶到东岳山下,也算他好本事。帝君知晓后,同意把耕田的黄牛换给他一头。”
“啧啧,小气。”道静失笑,从腰际钱袋中摸出一颗辟火丹塞给了他。说是到时候还是要给人家相应的报酬,穷哈哈的不容易。
笑过了,还是要回归正题,他问道:“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的?”
这只是开场白。云苏的重点,在于把这件事禀告给了自家帝君师父后,他老人家没多表态。反而是师叔匆忙的从玄天赶回,不由分说就把他关了起来。
“师叔说,很多年前帝君有一次醉酒,跟玄逸上仙打了一个赌。说若有一天他能够把东岳仙圃中的黄牛拉出来,东岳就为他办一件事。”
很显然,玄逸马上要做到了。但可以预见的是,玄逸必定是有了万分的难处,才会想起这一程。
“师叔不愿意我再冒险,又给我禁了足。是帝君将我放出,并命我代东岳前来襄助。”
“多谢帝君成全,不过等下……”道静反问道:“又?这么说上次你们东岳全山禁严,也是金虹师叔……”
除了他还能有谁?云苏默默点头。
☆、第三十六章 迷途不返
宴会厅中开始了紧张的讨论,不远处的长庚亭中,却陷入了尖锐的对峙。
金虹连山翘着小脚坐在长案上,身旁搁着一壶酒。而端着酒樽坐在案边的,是本来应该去查问恋君轩来历的蒙慕。
“只要你坦诚以告,道静就会少走很多弯路,为什么不说?”
蒙慕凉凉的撇他一眼,道:“您无所不知,不也三缄其口吗?”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要是早在最开始的时候指点一下,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现在眼睁睁看着他们焦头烂额,还说我?”
“慎言语,不可说。”金虹连山执拗的道:“万物苍生都逃不过死生循环的天道,难道我要在他们出生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死的?没有所谓的开始和结束,一切都是必然的。这个世界不经历碰撞、冲突怎么会有改变?”
“嘿!这话说的。”蒙慕灌下一杯凉酒,烧的喉咙直痛,沙哑着道:“那你还来干什么?”
这一问,问得金虹连山登时情绪低落,他瘪着小嘴,半天才弱弱的答出一句:“我不放心云苏。”
又是他?又是他!
蒙慕简直要被气死了,不屑的反驳道:“他就不是万物苍生之一了?”
“是。”
“所以我也同样没有告诉他。”金虹连山坦然道:“神人也有私心,我答应了云苏的娘亲要护他周全,当然不会任由他以身犯险。更何况,事情发展到最后,就不该他参与了。我可以同意他除魔卫道,但以长辈的身份还是要适时提醒他抽身,这不行么?”
“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蒙慕敷衍的点着头,自言自语道:“只怕在他出生前,你就等着他了,可不是要护着吗?”
蒙慕想的是:如果那时金虹连山收下那只小野猫,沈灵霄的一生会不会变得完全不同?
月上中天,清风和露。悠扬的乐声远远传来,还是那曲《安世乐》。
金虹连山侧耳倾听,忽然道:“你是没有来世的。”
蒙慕心里一沉,不高兴的扭过头去,闷闷道:“我知道,说这个干什么?”
“意味着你所有的功与过在这一辈子都要偿还干净,在此之前生生死死都只不过是肉身的变换而已。”
“世受天罚,不入轮回!”镜仙的话突然响起。蒙慕从那时知道了自己不能有来世,但他并不清楚这天谴的真正含义。对于此生来说有什么影响吗?难道说自己什么都不做,或者坏事做绝不去赎罪,便能够长生不死?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莫忘了天理之外,还有良心。”金虹连山定定的看着他,直言道:“蒙氏一族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恶,犯一点点错都会日夜煎熬。做的越多错的就越多,却还不罢手,这是心存侥幸。有一天你就会发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啪嗒!”琉璃酒樽坠地,正如破碎的心。蒙慕痛苦的闭上了眼,喘不过起来。
金虹连山这次不准备点到而止,他凉薄的继续道:“是助纣为虐,沉沦在良心的谴责和赎罪的迷途中;还是悬崖勒马,奋力一搏以求解脱。这就看你的选择了 。”
这两条路对于蒙慕来说,好与坏没有太大的分别。他的心中有牵挂、留恋和不舍,他不想失去自己所珍视的一切。然而这一切,几乎全部笼罩在巨大的谎言之下,那是一个已死之人徘徊不去的魂魄。
最近似乎大家都喜欢让蒙慕做选择,他不明白的是神与仙的争斗,为何自己成了需要拉拢的关键人物。
就因为和沈灵霄长的相象?
如果跟了穷奇,他能够得胜的话,自己最起码还能留在沃野老老实实的当一个人君。到时无论神与仙都跟他没关系了,但在穷奇的胁迫下又不知道日子会否好过。
如果听金虹连山的,放手一搏。穷奇必定会把他的老底全抖出来,失去了现有的庇护,到时立刻就会降下天谴。尽管道静原谅了自己,自己也再不能为他做什么了。
“我解脱了,会怎么样?”
所谓解脱,却是更为残酷的。
金虹连山道:“蒙氏同所有珍宝之灵一样,既然不入轮回,寿命就会更长一点让你有机会在这辈子里了却一切恩怨。至于能做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罪孽偿还后,随时都可能会死。若还有情未了,便只能是遗憾了。”
蒙氏的天谴,源自当年玄逸与众位上仙联手镇压南疆巫族之乱。这个规则是他们促成的,是否也可以由他们来改写?
“蒙氏一族生于墙头屋后,看不透事物的本质却又知晓太多重要信息,很容易行差踏错。直到现在,已无可挽回。”
杀人者死,伤人者牢。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即使是神仙也无权更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完成天赋的使命。蒙慕总算是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被卷入这乱局中,跟自己像不像沈灵霄没关系。很多他以为是正确的事,拼尽全力去做完却换不到好结果。一直都觉得冤枉委屈,从来没有想过本该有更好的办法。可这些事就已经是他自己当时能够做到的极限了。蒙昧无知,又不甘于平凡,蒙氏一族注定要灭亡,这大概是物竞天择吧。
“反正终有一死,我不选了。能在沃野过一天便是一天,等到生不如死的时候,我就受着。”蒙慕心灰意冷,自己的前途有如大厦倾颓,已无回天之力。
他苦笑一声,道:“我从来都没有过那种既坦荡又安心的感觉。每一次每一次小小的喜悦,紧接着就是更大的麻烦。九州八方,世界这么大,为何偏偏我的生命里总是暗无天日?你们这些神仙高居长天,怎么就不能分给我一点点幸运?”
既不能从容的生,又无法自如的死,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怕是所有属于他自己的心愿,都是空蒙贪慕,求而不得。
泪水蓄满了他的眼眶,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停止心酸。蒙慕在这一刻,对自己的人生绝望了。
他从领子里抽出一根丝线,尾端缀着钱币大小的一只金贝。他把这样东西放在了案上,扶着酸胀麻木的双腿,缓慢的站了起来。
“这是无界的钥匙,你知道入口在哪里的,拿去吧。”
此刻就连无所不知的金虹连山也迷惘了,命运为何对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如此凉薄?他不愿眼睁睁的看着蒙慕被困死在名为苦难的门里,如若他能走出来,那门外原是无限的世界。
“你所了解到的天界只是大地之外的一部分。同样的,你所看到的人生,只是命运的可能性之一。”
这是他想对蒙慕说的话,然而在开口之前,那个本该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佝偻着隐没在日渐枯萎的秋林中。
绝境之中的希望,永远不是等来的。然而那个为他开门的人,不是自己。
这个人是谁呢?金虹连山抱着这个疑问,回到了宴会厅。
随着蒙慕的就位,宴会厅的气氛开始热络了起来。乐师改为演奏欢快的乐曲,妙龄少女轮番上前献舞。他一手抱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