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他道出这些话,清莲彻底呆住,过了良久方才离殿。
回至昭信宫,缓步走到卧榻前。她看着床榻上遍体鳞伤的李祖娥,不由垂下了泪,心痛不已,泣道:“娘娘,圣上已答应您离开宫廷,他还说会厚待您的家人,不会为难他们。”
此时的李祖娥已是万念俱灰,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呆呆地、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
母寡子弱,君弱臣强,生于乱世之中的悲凉,身处多事之秋的无奈,看尽一幕幕的血腥杀戮、至亲相残;尝尽人间冷暖,还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到如今,一切皆已成空。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加上宫女们细心的照顾,李祖娥终于痊愈。随着伤势渐渐好转,她也开始准备离开齐宫。
宫门外停放着一辆牛车,主仆二人站在宫门里面。清莲抬头看向李祖娥,道:“娘娘,奴婢不能再跟随您左右,您要好好保重自己呀!”
李祖娥微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清莲,我的好妹妹,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的。”
“奴婢也是!”清莲含泪道,“奴婢记得,曾经大小姐说过,当初娘娘就不该嫁入高家。若不是这样,也许您就不会遇到如此不幸的事情。”
李祖娥苦苦一笑,“事已至此,想那么多又有何用。无论幸或不幸,是福是祸,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或许,这真的是我的宿命!”
李祖娥离开时除了一身布衣和一辆牛车,还有身上的鞭痕以外,几乎没有带走任何其他东西。
此时,高湛独自一人站在高处,面色平静,凝望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辆牛车缓缓前行。
他很想再唤她一声“祖娥”,但是到最后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连头也没有回,哪怕一次也没有,几乎没有留恋地走了,带着深宫中的回忆彻底地离开了。
高湛一向认为李祖娥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不仅长得美,性情也好,在这几个嫂子之中,最喜欢与她亲近。
漂亮的女人总是给人很深刻的印象,虽然当时高湛还很年幼,但是他第一眼看到李祖娥的时候,就让他愣了好久。
不知何时,高湛忽听得二哥高洋开口:“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叫二嫂!”
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一直凝视李祖娥的脸容,轻轻唤她一声“二嫂”,他的面色忽然变得透红,又低着头说:“二嫂,二嫂……好看!”
小孩子的话没人放在心上,更不会当真,只当是一句玩笑。片刻过后,高湛就听见众人发出一阵哄笑之声。
不过高湛自即位以来,就再也没有叫过她二嫂,“祖娥”这个称呼反倒成了一种习惯。
以后连“祖娥”这个名字,他也没有机会叫了。从此,他们便如同陌路人,不会再相见,更不再有任何交集。
来到妙胜尼寺,李祖娥见到了这里的住持,也就是侄女李难胜。
看到姑母沧桑的面容,褪去了华服,身着一袭布衣,显得十分憔悴,早已不是过去享尽荣华的国母。
进入大殿,李祖娥立即跪在佛前,举目仰望佛主。未几,一个年长的尼姑走来,拿起一把小刀为她剃度。
李祖娥缓缓闭上双眼,只听得细碎的声音传入耳边,犹如心间阵阵碎裂的声响。
刺骨的寒风吹入殿内,青丝随风飘到门外,仿佛满心的绝望都随着那一阵轻风带到污浊的世俗。
繁华如梦,转眼皆空,随着乌发一丝丝落于地面,也斩断了她在这尘世中的半生荣贵。
作者有话要说:
☆、净地
冬去春至,大殿里庄严肃穆,烟气缭绕,三位佛主端坐在莲台之上,面容慈祥,神色沉静,微笑着低眸,望向众生。
李祖娥跪在佛前,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不停地念经。
沉入回忆之中,过去的一切清晰地在脑海里如海浪一般翻涌着。想起高殷紧闭双目,躺在冰冷的地面,一语不发;高绍德倒在地上,全身鲜血淋淋,还有死在自己手里的女儿,她的心绪就难以平静,一面用手指转动佛珠,一面哭泣着,脸上汗珠如雨,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李难胜走进大殿,见她这神色,便知她的心还是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姑母!”她轻声唤道。
李祖娥睁开双眼,回头看她,很快擦拭脸上的泪水,起身道:“难胜,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反倒出来了?这几日风大,别又染上风寒了。”
李难胜淡淡地说:“我知道,我的病并非是因为风寒……”话至此,她不愿再说下去,只抬头看着李祖娥,“方才看见姑母泪流不止,紧蹙眉头,是不是又想起令人心痛的事了?”
李祖娥微微垂眸,轻轻叹道:“佛门虽是净地,却无法让人的心彻底清净,更无法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清除干净。花谢又花开,春去又春归,只可惜人一旦离去,就是永别!”
李难胜低眸道:“难胜深知姑母的意思。其实,有谁不是一直活在过去……”话未说完,一手紧紧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
“难胜……”李祖娥立即上前扶她。
李难胜勉强笑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李祖娥说道:“都喝了这么久的药,怎么还是这样,没见病情有多少好转。”
李难胜道:“我这病也是时好时坏,还不知能撑到何时?”
李祖娥忙道:“别总说这些丧气话,我相信,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你一定会痊愈的。”
“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李难胜微微一叹,“只怪我没福气啊!世间真情,富贵荣华,仅仅享受了一刹那,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场梦。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奢望了,只希望能有个地方容我安身。”
说着,她忽而想起了离世的高殷,不禁又道:“有些人活在将来,有些人活在当下,可有些人却只活在过去,就好像您说的‘人一旦离去,就是永别’。也许正因如此,世人才会幻想前生,期望来世。无论是人间天堂,还是人间地狱,如今时局动荡,生在这纷乱的年代,个人的命运半点都不由自己做主,更无法选择。沧海桑田,世事无常,虽然很多事无法预料,却能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知道走了一世以后,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人间与天上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
听得她这番话,李祖娥的心里一阵阵地疼。
远离世俗,红尘看破,现在的李难胜早已不是当年的懵懂少女。或许,在她看到高殷尸首的第一眼起,便已近绝望。
显然,很多人皆是如此,所有的烦恼、忧愁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彻底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
☆、百年遇害
李祖娥虽然到了妙胜寺为尼,过着平静的日子,但齐宫里面却依然不平静。
河清三年六月,天变异象,出现赤星。当时;高湛让下人接了一盆水,用它接住星星的影子,随后将那盆水盖上,一夜之后盆自破裂,于是想以高百年来镇压这种天象。
高湛就曾将侄子高孝瑜杀害,灌饮三十七杯酒,直至身体肥大,最后派人用车载他出宫,并在路上投毒。
至西华门,高孝瑜因觉烦热躁闷,最终投水而死,如今高湛又想要牺牲高百年的性命了。
博陵人贾德胄经常教高百年读书写字,他之前就写过数个“敕”字。
“敕”乃帝王的诏命,于是贾德胄将它们都封好,密奏与齐主。高湛看后大发雷霆,立即命人召高百年入殿。
府里丢了自己的字迹,又听说皇帝让他去面圣,高百年自然清楚自己是凶多吉少,因此在离开王府前对妻子斛律氏说:“我知道父亲在位时,圣上就对他心怀恨意,如今,圣上终于找到理由来杀我,自然不肯放下这个好机会。”
斛律氏双眸含泪,急道:“那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
“我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去面对。”说着,将一块残缺的玉佩留与妻子,以示诀别,“此次一去,只怕性命不保,所以我将这块玉送与你。想来我能留给你的,也就只有它了。”
斛律氏拿着那块玉玦,抬头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便是在九泉之下,妾身都会紧紧跟着你,不会和你分开,永远不会。”
高百年虽然没有言语,却早已露出动容之色。
门外突然传来士兵催促的声音,高百年即便有千万个不舍,也不得不选择离开。他深深凝视斛律氏,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柔声道:“我该走了。”
斛律氏却不肯放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含泪道:“百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说毕,只听他轻轻应了一声,感觉到他松开了手自己的手。斛律氏只得将他放开,看着他离去。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来到玄都苑凉风堂,高百年终于见到了叔父。高湛冷冷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年,眼里带有些许恨意,那双目光不像在看亲侄,反倒是在面对一个仇人。
高湛命他写了一个“敕”字,高百年只得依言下笔,并将他写的字与之前呈上的作对比,确实如贾德胄所给的字迹一样。
高湛旋即将贾德胄呈上的字,扔至高百年的面前,冷声道:“这些字果然是你写的!”
高百年弯腰将它拾起,看了片刻,口中却无一言。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高百年听得他含怒的声音,便忙道:“陛下,这些字是百年无聊时,写着解闷的。”
高湛却道:“做什么不能用来解闷,却用这种大不敬的方法。”说罢,没等高百年再说一字半句,就令左右用棍棒乱击。
高百年疼痛难忍,口中发出阵阵凄惨的哀嚎,一直在躲闪。高湛见此情景,就命人将他紧紧抓住,拖拽着高百年绕堂跑,还一面走一面乱打,所经之处皆是他的鲜血。及至气息将尽,高湛才出声让他们停手。
高百年慢慢爬到高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