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宝芳园通往芝阑馆的二楼回廊上,远远的,便望见芝阑馆的园子里摆满书案,仆从们进进出出,忙着晒书。
强金阁外人上不得,只白玉书和白振轩父子将书一摞摞搬到楼梯口,仆从们接了,在园子里一本本翻开晒起来。
明媚的春阳晒得满园子书香四溢。
人丛中,白云暖看见了奔忙的母亲和真娘,也看见了温诗任和温鹿鸣父子。
心砚道:“小姐不知道吗?等过些日子晒好这些书,温公子就要离开白府回老家去了。”
白云暖疾行的步履顿了顿。
心砚又道:“原是那回踏春回来,便禀明老爷就要回老家去的,老爷苦苦挽留,温公子也没有改变心意。最后,老爷只好说春日晒书季,府内事务繁多,请他多留几日,帮忙晒书,等晒好了这些书,那时再辞行也不迟。温公子这才答应多留几日。心砚去梅香坞跟随少爷学棋的时候,听少爷提起他正苦苦挽留温公子呢,希望他能回心转意,继续留在白家,攻读课业,不要回老家务农。”
“回老家务农?”白云暖蹙了蹙眉头。
“可不?温公子说老家尚有几亩薄田,自己有手有脚,不应做只寄生虫,他说他可以边务农边读书。”
白云暖心里生出别样的情绪来。“寄生虫”,那可是自己对温鹿鸣的羞辱之词,没想到他这一世倒是个骨气硬的。
“小姐,听松塔说老爷在书香堂时还问过温公子,执意离开白家是不是因为小姐你怠慢了他……”心砚有些怯怯地看着白云暖。
白云暖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问道:“那温公子是怎么答的。”
“温公子说当然不是。”
说话间,已下了游廊,进入芝阑馆的园子。
“小姐来了!”
小厮们见白云暖突然出现,都兴高采烈地嚷起来。
白姜氏忙将手里的书交给真娘,一边从怀里掏出手绢擦拭额头的汗,一边走到白云暖跟前来,“阿暖,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白云暖温顺一笑。
白姜氏指了指温鹿鸣的方向,“你去鹿鸣那边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说着又召唤心砚随自己走。
白云暖没想到母亲竟派了她这样的差事,只好悻悻然走向温鹿鸣。
日光正盛,温鹿鸣正将一些书翻开平放在书案上,好让阳光将滋长在纸张中,靠纸张和墨水生存的虫子晒死。
温鹿鸣见着白云暖并无不悦,而是礼貌性微微一笑,倒衬得白云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想起踏春那日,瀑布旁自己对温鹿鸣说出的那番尖酸刻薄的话,白云暖生出一丝愧悔的情绪。
一时站着,沉默无言。
站了一会子,便让日光晒得鼻尖冒汗,白云暖便要去解披风的带子,不料温鹿鸣却道:“春日的天气看起来暖和,却是乍暖还寒,小姐还是不要脱那披风,免得着凉。”
白云暖鬼使神差便松开握住披风带子的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听说你要离开白家了?”
这白家本不是温鹿鸣的家,他要离开白家与自己何干?为什么此刻自己却像犯了错一样充满心虚?
温鹿鸣没有停下手头的话,云淡风轻点了头,“嗯。”
“是因为……因为我在踏春那日同你说了那些话你才决定要离开的吗?”
“是也不是。”
温鹿鸣的话令白云暖满怀困惑。
温鹿鸣笑道:“白家毕竟是白小姐的家,不是温鹿鸣的家。因为鹿鸣,却让白小姐在自己的家中呆着都不得安适,那是鹿鸣的罪过。白小姐没有什么错,鹿鸣与白小姐之间没有缘法,是鹿鸣无福,怪不得白小姐,所以不管白小姐同鹿鸣说过什么都和鹿鸣的决定没有任何关系,其实鹿鸣很感谢白小姐能够开诚布公、坦诚相待,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白小姐是个真性情的人,不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所以这一点还是让鹿鸣欣赏的。”
温鹿鸣的笑容干净而清澈,倒叫白云暖很不是滋味。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是本分。
以德报怨,那叫施怨的人情何以堪?
见白云暖心事重重立着,温鹿鸣笑道:“小姐得空何不搭手晒书?我这外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小姐是白家的正宗千金,袖手旁观可不应该。”
温鹿鸣说着,伸过一本书来。
白云暖只好接过那书,利落地翻开平放在书案上。
见温鹿鸣没事人一样忙碌着,白云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
雨墨走出白府偏门时才松了一口气。
适才喜伯问她去哪里,她扯了个谎,说是少爷让她上街办个差事,喜伯便也没有细问,便给她开了偏门。
远远的,雨墨便瞅见大树下停着一辆红帷马车。
那马车踏春之时她见过,章家大少爷章乃春的马车。
走到马车旁,雨墨咳了咳嗓子,便见章乃春从马车内探头出来,一招手,便拉了雨墨上车。
四儿驾了马车嘚嘚离去。
“不要带我去太远的地方,少爷他们在晒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梅香坞来,我得赶紧回去呢!”雨墨道。
章乃春从怀里掏出一根红色丝绦和一锭金子,“那就哪儿也不去,就在马车上吧!教会了十连环,这锭金子就是姐姐的了。”
雨墨睃了章乃春一眼,冷哧一笑,接过了那红丝绦和金子。
章乃春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第三十四章 约定
心砚端了托盘向白云暖疾步又小心地走过去。托盘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粿汤,她道:“小姐,刚出锅的,香喷喷,热腾腾,吃了既饱且暖。”
心砚身后跟着绿萝和红玉,绿萝着一件绿袄子,红玉着一件红袄子,一个端着桌板,一个捧着绒毯。走到白云暖站着的草地上,快速铺上绒毯,放上桌板,心砚将托盘搁到桌板上,拉了白云暖坐在绒毯上。
绿萝和红玉又奉上银筷和金匙。
“小姐,请慢用!”
白云暖夹了一片粿正要往嘴里送,瞥见三个丫鬟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像六个发光的小太阳,便把筷子往碗里一扔道:“众目睽睽,这样让我怎么吃啊?”
“用嘴巴吃啊!”红玉淘气地应了一句,随即换来绿萝一顿揍。
白云暖和心砚都笑了,心砚道:“小姐,你可是嫌烫?”
“有点。”
“那心砚吹凉了喂你。”心砚说着拿了银筷和金匙,夹起一片粿,吹了几下就放在金匙里喂白云暖,白云暖笑着张嘴吃了。
绿萝和红玉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一个主子三个丫鬟正其乐融融,章乃春猛不丁窜了出来,白云暖呛了一大口,立时咳嗽起来。
三个丫鬟赶忙给白云暖拍背,心砚呵斥道:“章大少爷,瞧你火烧屁股似的,都把我们小姐呛着了。”
章乃春哈腰弯背不住赔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白小姐你没事吧?”
看着白云暖咳得眼泪汪汪的,他又是心疼又是无措,要不是碍于男女大防,他恨不能自己上去替她拍背。
白云暖咳了一阵,终于嗽出卡在喉咙口的粿片,心砚舀了一勺汤让她漱口,她这才缓过劲来。
睃着章乃春,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冤家还真是冤家!
章乃春见白云暖只是哀怨地盯着自己,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感动得一塌糊涂,登时跪坐在地上,带了丝哭腔道:“白小姐没事就好,要是有事……”
“要是有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心砚啐了章乃春一口。
章乃春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心砚姐姐教训得是。”
看着他恬不知耻的赖皮样,白云暖觉得有些无奈,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小姐不是让我练习九连环吗?我已经全部学会了,想来和小姐切磋一下。”章乃春伸长脖子,巴巴地凑过脸来。
白云暖冷笑:“会几种花样了?”
“九种全会了。”
章乃春目光雪亮,正等着白云暖夸奖,不料白云暖却道:“怎么,温贤弟就教你九种么?他没有把他的绝学第十种花样也教你?看来是章少爷个人魅力不足,亦或是你酬金不够丰厚啊!”
章乃春不慌不忙,佯装无辜道:“温贤弟告诉我九连环又不是十连环,哪来的十种花样?他说是白小姐你故意逗我玩呢。”
白云暖淡淡一笑,“你是信我还是信温贤弟呢?”
“当然是信你。”
“那好,你让温贤弟教会你第十种花样的时候再来同我切磋。”
“那我要是学会了第十种花样,白小姐能给什么好处?”
白云暖一怔。心里暗忖,温鹿鸣的确是不会十种花样的,章乃春横竖也不能从她身上得着什么好处,随他去提条件好了,便道:“你想得什么好处?”
章乃春闻言大喜:“如果我会了第十种花样,白小姐就赏脸和我去锦绣班看戏如何?”
“没有老爷夫人同意,小姐是不可以出门的。”心砚赶忙阻止。
白云暖摆摆手,“无妨,只要你学会第十种花样,我便依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见白云暖如此说,章乃春才放心自去了。
看着章乃春离去的背影,白云暖总觉不对劲,盯着心砚道:“你和雨墨真的会第十种花样?”
心砚点头。
白云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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