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仍能听见他艰难地吐气喘息。
地上铺着猩红宝相花团绒毯,榻上铺着猩红四合如意八宝仙织缎制绣垫,那漫天漫地的喜气如意,却不能将她心头染上分毫。
“主子,怎么就醒了?”宝落端着黑漆托盘站在碧纱橱前。
未挽笑笑,道:“横竖睡不着,便起来了。药煎好了?”
“煎好了,放的久了,竟有些凉了。”宝落说着,将药碗递给未挽。未挽接过碗,挑了珠帘进去,坐在炕沿边上,见渊沔阖眼睡着,便伸手轻轻摇摇他。
“爷,药煎好了,快起来喝了罢。”
渊沔充耳不闻,仍旧睡着。虽已是晚春时节,他身上仍盖着猞猁狲大毯子,炕下生着火,那热气腾腾地直直扑在身上,不出一会儿,未挽便感到浑身汗津津的,脖颈间出了香汗,将那琵琶襟濡湿了。
“爷——”未挽撑不住又唤了一声,渊沔这才睁开眼,瞧见她手里的药碗,眸子里突然闪蹦出光亮来,费力地抬手打翻。
未挽一惊,那乌泱泱的药汤便悉数洒在她天水绿色二花捻珠缎衫上,一团团晕开成了紫色。
宝落在落地罩后听得那声脆响,一时顾不得,忙冲了进来,蹲下身子收拾清理。
“不吃药,病怎么能好?”未挽心下气急,也顾不得衣裳,忙叫宝落再端一碗来。
“谁让你个下作东西进来的?出去!”渊沔粗重的鼻息喷在身上的大毯上,那细软风毛一圈圈的漾开。
宝落浑身乱颤,勉强收拾完地上的残骸,忙退了出去。
“吃这劳什子的药——”渊沔顿了顿,似乎提起所有的力气来,“好不了的。”
“爷不吃药,老祖宗太太们知道了,可是要怪罪我的。”
渊沔忽的激动起来,挣扎着撑起身子,一双手钳住未挽的下巴,冷笑道:“终究是被我发觉了。你这下贱坯子,竟和那些人合起来打算着要了我的命!”
未挽吃痛,惊觉他的手虽枯弱,却有惊人的气力,“爷,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倒反问起我来了。”说罢,浑身的气力都已耗尽,他颓然瘫在床上,语气却愈发恨毒起来:“都盼着我死。这药里有毒,你们都要害死我。”
“哪里会有毒?”未挽气得浑身发颤,站起身子,欲向外走。
“站住——”渊沔抓起枕边的玉如意便重重地向未挽掷来,她来不及躲,那玉如意便直直砸在眉梢,一行血顺着眉眼处滚下来。
渊沔见状,心里升涌起异样的快意,终是撑不住嗤笑出声。
眉梢上刺骨的剧痛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一言不发地挑帘出去了。
宝落守在碧纱橱边,见未挽额间的血口子,汨汨不断地涌着血。惊得低呼了一声,忙举着帕子过来给她擦血,未挽疼得嘶嘶低喘。
“不碍事,你去给我拿件衣裳来,一会子还要去给母亲老祖宗请安。”
宝落由圆角柜中拿出个青瓷瓶子来,给未挽上了药,这才拿了件藕荷色纳绣折枝疏梨花上裳,并一条荼色洒花凤尾裙,道:“主子,这额头上怎么办?”
由宝落为她换上衣裳,她坐在镜台前,仔细打量着那贴着发髻线的血口子,只淡淡道:“用头发遮一遮,不仔细也看不出。”
未挽出了屋子,一路向东,到了正门,在仪门前顿住,复又举步进了院子,只见那十字甬道上摆着数缸团簇的芍药,喧喧闹闹地溢满白玉缠枝大缸。
正屋里传来一阵阵笑声。
未挽顿住脚,忽然不想进去。谁知正房游廊下,正逗着廊间画眉鸟的梨落丫头眼尖,遥遥望见到未挽,笑道:“四奶奶来了。”说着,已迎上来扶了未挽的胳膊,将她引进屋子。
屋里地上铺着大方砖,溜光如镜,中央设着孔雀蓝釉掐丝珐琅大鼎,焚着上乘檀香,冉冉升烟。靠墙紫檀木灵芝纹福庆有余十二屏风前,端置着紫檀束腰托泥镶织锦宝座,两边一溜五把红木圈椅。
宝座上坐着一个穿沉香色锦边弹墨褂,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和坐在脚踏上穿着葱白衫子的丫头玩九连环。许是那丫头手脚粗笨,少年便恼了,一把夺过九连环,气道:“你真是笨死了。”
少年见梨落引着未挽进来,不由好奇开来,抛了九连环,问道:“梨落,这是谁?”
梨落抿嘴一笑,不理睬他,直走到碧纱橱,挑了牙色散花软帘道:“老祖宗,四奶奶来给您请安了。”
耳房里的笑声略停了停,老祖宗的声音已传来:“叫她进来罢。”
第 003 章 春晓曲(下)
少年随在未挽身后进去,一进耳房便嚷嚷道:“老祖宗,她便是四哥哥新娶的媳妇儿?”
老祖宗穿着宝蓝色福寿齐眉织金缎坐在炕桌左边,倚靠着栗色闪缎大靠背,左胳膊肘搁在引枕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子,脚踏上坐着一个丫头正拿着玉锤给她捶腿。炕桌右边炕沿上坐着两个四十来岁端丽雍容的妇人,大炕两边一溜放着三把西番莲纹圈椅,脚踏高几一应俱全,为首的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玫瑰紫色簇四金雕团上裳的年轻女子,脚放在脚踏上,露出一尺来长的丁香色流光飞霞月华裙。
“正是了。”老祖宗用金匙舀了一口炕桌上琉璃碗里盛放着的菠萝,才吃一口,便被酸得蹙眉闭上眼,道:“到底是时候不到,这样酸。”
“拜见老祖宗,给老祖宗,母亲,大太太——”未挽将目光投向坐在圈椅上的女子,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老祖宗识破,轻轻一笑,道:“那是你疏娱二嫂子。”
疏娱已经站起身来,上下打量未挽,接着是一声赞叹:“我今儿才算是见识到什么是‘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了。”
未挽脸上蓦地一红,疏娱已然笑开,引着未挽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了。
“哎哟——”二太太扑哧一声笑道:“这二丫头可真是的,尽欺负我们这些不读文章的,诗词是张口就来了。尽管我是笨些,到底还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全凭二丫头这张巧嘴了。”
“母亲。您看,您这不是折煞我了么?我不过是粗粗识得几个字,就差没笨到忘了‘疏娱’二字怎么写了呢。您倒好,一番话下来,反替儿媳遮了羞了。”
二太太笑着用手指戳戳疏娱的脑袋。
“竟不知,我错过了这么许多。”疏娱笑着向老祖宗,道:“老祖宗赶着我六弟成婚,趁我回娘家的时候,给四爷娶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妻,莫不是怕我闹了洞房?”
老祖宗笑起来,指着她道:“有你这泼辣丫头在家里,我怎么放心!亏着你回娘家了,不然你这妹妹一时半刻地还来不了呢。我就是防着你闹洞房。”
一语毕了,大太太、二太太、疏娱和那少年皆拍手笑起来。
未挽在一旁好不难堪。
“得得得。现在好了,美人儿也娶过来了,老祖宗直管放宽了心,我还能如何呢?”转而又对未挽道:“你休听老祖宗浑说,我还能逮着谁的婚事都撒泼不成?倒是妹妹你,早些给老祖宗添个小曾孙才好。”
满室倏地寂静下来。
疏娱自知失言,忙噤了声。四爷常年患着痨病,缠绵于病榻,如何圆房?夜里也不过是渊沔睡在火炕上,未挽歇在碧纱橱后的软榻上。
“泽儿,快过来,还不见过你四嫂子。”大太太忙招呼少年,少年却不理会,直扑向老祖宗身边,仰头问:“老祖宗,我怎么没见过四嫂子?她是何时来的?”
“没几日。”老祖宗伸手给他扶正领子,道:“你前儿不是和小厮出去浑玩了?自然见不到你四嫂子。”
渊泽定定地瞧着未挽,道:“四嫂嫂是哪里人?可想家了不曾?”
“妾身原是湖州人,后来到了帝都。离家多时,也就不曾想了。”未挽垂着眼帘。
“妹妹怎么离家来了帝都呢?”疏娱笑盈盈向她。
未挽心底一沉,隐隐有钝痛,良久才道:“家父原是湖州小官,因犯罪入狱,举家十二岁以下的全充了官奴。妾身辗转来到帝都,做了霍府的丫头。”
“怨不得——”渊泽嚯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怨不得嫁给了四哥哥冲喜。”
话音未落,大太太迅速扫了一眼身旁的二太太,一声急喝:“泽儿,你坐下,休在这里浑说话!”
一直坐在炕沿上没说话的二太太堪堪笑了笑,道:“泽儿不过是个不经事的孩子,你这样吓坏了他。”
老祖宗撂了手中的珊瑚串,“哼”了一声,道:“益发不知规矩了。你四哥的事岂有你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快给你二婶子赔罪。”
“渊泽给二婶子赔罪了。”渊泽不情不愿地踱到二太太面前,二太太一笑,道:“不碍事。”
疏娱一双含着迤逦春情的眸子溜溜一转,忙转开了话题,瞧着垂首的未挽道:“我瞧着妹妹穿的未免太素净了些,到底不像是个新婚的小娘子。若是房里有什么缺的,直管来我房里拿,多的我供不起,但做几件衣裳的料子还是有的。”
“二嫂子,妾身房里不缺……”话还未毕,疏娱便伸手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柔声道:“我是瞧着妹妹孤身一人,怪可怜见的。可没有别的意思。”
“二丫头,我瞧着你身上这件紫鸾雀锦上裳倒是有来头。”
疏娱低首一瞧,娇娇地掩面笑起来,道:“大太太,这倒不是什么紫鸾雀锦,是御赐的雕团锦。”
大太太一怔,笑道:“哎哟,我这还真是闹了大笑话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