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跟娘亲便是不依,可一旦生出反抗,便会遭到一顿毫不留情的毒打。
日子,便这般得过且过。
也曾幻想,在最美的桃李年华,遇一良人,桃枝为约,红线结发,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那般,可赌书消得泼茶香,也可洗手做羹汤静待良人归。
这所有对美好的向往,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被炸的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城都大街上,鞭炮漫天,大红花轿在一行吹打队伍中徐徐前行。
“听说是谢家老爷纳的小妾。”
“听说新娘才十六岁。”
“谢家老爷都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
…………
路边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全然被声势浩荡的喜庆迎亲声掩盖。
时间,就这样,从晌午一直到深夜。
阿九静静地坐在喜房新床上,一张大红喜帕遮住了她半张清秀的容颜。
远方轰闹声,倒显得新房静的有些可怕,阿九双手交叉局促不安的放在膝盖上,脸色因紧张而苍白的渗出细密的汗珠,待确定房间丫鬟皆已离去,阿九便自行掀了喜帕,从袖间摸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沫悄悄抹在桌上酒杯的杯沿边。
这时,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撞开,阿九紧张的将用剩的纸包揉成团塞进袖间,抬头,便对上谢家老爷淫遂的目光,阿九慌乱间,倒退两步,却被来人一把粗暴的抱在怀里,“来,阿九,今天是你跟老爷我大喜之日。”
谢家老爷喝醉了的身躯摇摇晃晃的将阿九箍的生痛,阿九用力挣脱,对方却笑的更加贪婪,“你越挣扎,我就越是喜欢,来,让老爷亲一口。”
刺鼻的酒味拂过阿九如玉的面颊,一种强烈的无助在心底油然而生。因为慌乱指甲被紧紧的嵌进手心,这一疼痛,却让她愈发的清明起来,“老爷,您忘了跟阿九喝合欢酒。”
酒入喉颈,不过眨眼间,谢家老爷便痛苦不堪的捂着脖子七孔流血倒地而亡。
惊慌失措的阿九一边忍不住地尖叫出声,一边慌忙将杯子上的毒跟袖中纸包仓促销毁。
这一年,她不过十六岁的芳龄,第一次嫁人,第一次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叁】
阿九等一行当晚近身过谢家老爷的人统统被关在刑部地牢里。
连续两个月的审讯逼问、严刑拷打让好些受不得酷刑的人在牢中活活疯掉。
而阿九那双穿针引线灵活修长的纤纤十指也被夹指棍夹的血肉模糊彻底废掉。
谢家老爷是朝廷命官,这般蹊跷死亡自然备受刑部重视。
后来,在逼问中,一丫鬟被屈打成招,承认是自己投的毒。而其余人,则被送回了谢府。
被送回谢府的阿九生活与牢中无异,谢家正室正好趁此机会报复那些昔日受尽宠爱的小妾。让她们从此过的连府里的奴才也不如,每天,不停的劳务干活,稍一怠慢,便会遭到一顿鞭子。
阿九身上跟那些细皮嫩肉貌美如花的女人一样,被打的皮开肉绽。晚上,七、八个女人挤在破旧的柴房里。有时,便会一齐拿阿九出气,对她狠狠暴打。说她是扫把星,一进门就害死老爷,才让好们惨遭这般虐待。
而这些,府里人全都视若无睹。
在谢府的一年里,阿九被整的人不人、鬼不鬼。谁都可以指使她、打骂她,连伙房最低贱的丫鬟也可以在不高兴时赏她两耳光。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去死了。”这是阿九在谢府听过最多的一句话,而每每这时候,她也只是轻笑,重新理好被扯乱的发簪,偶尔,会对着院子里开的正好的牡丹发呆、失神。
时光仿佛回到刹那间。
春寒乍暖,风中还香,碧水荡漾的湖边,他一身翩翩白衣迎风而立,眼底扬起抹动人的笑意,手中,执一管长萧,对着她,吹了一支不知名却格外动听的曲子。
他离开前,交由她一包毒药。面对他脸上风清云淡的笑意,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对上他温润的眸子开口道:“他日,可还能见着公子?”
风中柳条微荡,让他三千青丝徐徐扬起而又凌乱的拂到唇边,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眸色流光一转,蓦地,就见他轻轻颔首。
犹记得,那如画景致,水湄,绿堤,白影,一潋柔波,一缕浅笑,从此,撩了风动,软了尘心。
命运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大抵,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日,听闻京城风流成性已年过七旬的谢家老爷要强纳她作小妾,连聘礼都是不容分说的搬到她家。
那一刻,在看到娘亲的漠不关心与爹爹的喜笑颜开,她的心仿佛是掉进了冰窟,只觉得生无可恋,只身跑到卞湖,一心求死。
原想着,此生无依,但求来世。
却不料,在那里,遇到了那个一瞥惊鸿的少年,从此,即便是步入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
☆、【肆】
府里那些受虐的小妾们陆陆续续的被逼自尽。
谢家正室嫌她们这些人晦气,便物极其用的将最后剩余的四人一起卖到京城烟花之地:花满楼。
那三个人在哭哭泣泣中被花满楼老鸹丽娘带去j□j接客。而阿九则因为脸生红斑被遣去后堂做丫鬟。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踏进后堂的一刹那,脸上闪过轻松的神色。因着那红斑并非普通红斑,而是她在出谢府临走前随手摘下的一朵牡丹,用其花粉点缀而成。
没想到,临场发挥,竟也能瞒天过海。
比起日后的人尽可夫,做一名身清如玉的小丫鬟,又未尝不令人欣慰。
阿九从未想过会这么快见到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跟如牢笼毫无差异的谢府,她几乎以为,再次相见,只怕是一个既美好又遥远的梦。
身处青楼,从不敢将翩翩浊世的他与烟花之地相联系。
可这天,就是在这个污秽而盛极的烟花柳巷,她看到他一袭白衣端坐在“花满楼”二楼雅阁,视线停留在一楼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名妓身上。
端着美酒佳酿的托盘从手中毫无预兆的砸落下来。
段陌临抬头,对上阿九惊慌失措的眼眸。
下一刻,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便狠狠地甩了阿九一个耳光,“没用的东西,竟会笨手笨脚给我惹事!”
渗出血丝的嘴角变的火辣辣的痛,阿九咬紧下唇,连忙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碎片。
“咔嚓”那个女人的脚猛然间踩在阿九握着碎片的手上,“不给你点教训,只怕你以后都不会长记性!”
猩红的血液很快渗出来砸落在雅间繁复的地毯上,一阵钻心的痛让阿九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猛摇头,仿佛这般痛,只要咬紧牙关,都能承受。
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走后。
阿九再次抬头,雅阁间的白衣少年早已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夜深人静。
“花满楼”后院。
阿九一人蹲在水井边忍着痛擦洗伤口,那些破碎的瓷器都被深深的扎进手心。一片一片的拨出来,还是会渗出好多温热的血水。
月光打照在她瘦骨如柴的手腕上,让猩红的血液浸湿整个纤长的指尖显的异常骇人。
“疼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声。
阿九猛的站起身,白衣少年段陌临像那次在湖边一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一种心疼代替了往昔温暖的笑意。
“疼吗?”段陌临又问了一声,他眉头紧皱着,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担忧,说话间,脚步向阿九迈进两步,抬手,便牵起了她伤痕累累的十指。
直到触碰到他指尖传来的暖意,阿九才受宠若惊般的抽回自己不堪入目的双手,“谢公子关心。”话音刚落,一行清泪缓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在洞房之夜下毒杀人的时候,她没有哭。
在天牢被人施以酷刑的时候,她没有哭。
在谢府遭人打骂虐待的时候,她没有哭。
在花满楼受尽欺凌的时候,她没有哭。
甚至刚才,一片一片为自己从手心拨出瓷片时,明明就痛的钻心,她也忍住没有哭。
而此时,只是因为那个少年一句心疼的话语跟他指间传来的温度便让她情不自禁的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
☆、【伍】
“花满楼”迎来一年一度的花魁当选日。
夜幕降临后,大堂内一派歌舞升平、盈盈生辉。
姑娘们穿着少许的衣物站在门口及栏杆边搔首弄姿,脂粉香扑鼻而来。
厅堂华丽奢靡铺天盖地。楼里名妓们,衣秧翻飞、琴声动人,十八般武艺场场惊艳。身边,丝竹声、卖笑声,声声入耳。
阿九就这样,像往常一般,端着一壶琼浆玉酿周旋在高朋满座的酒桌四边。
那一夜,“花满楼”再创辉煌,成为名幅其实的京城第一烟花之地。
只是这盛名,仅维持到第三天黄昏日落便被一群官兵查封。一百多人被关入天牢听候审讯。
因着那一夜参加夺魁的朝廷十七个官员,三日后,个个身中剧毒暴毙身亡。
这一次,依然是一轮一轮残酷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依然有许多人被打的不成人形,被整的当场发疯。但这一百多号人中,却唯独没有岑阿九。
早在那晚夺魁结束后,“花满楼”j□j偏僻小院便停了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夜深人静,月色清明,那辆马车就在静谧的城都急速的奔驰着,加夜赶路,只为前往一座遥远而陌生的城池。
那座马车里,只坐有一人,那人,便是岑阿九。
那晚,他从后院临走前,交与她两样东西,一样,是治疗手伤的金创金,另一样,是江湖传闻的三日断魂散。
阿九闭上眼睛也能想起那晚水井边他将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的轻声软语:“阿九,你若听我,我定当许你一身荣华,不再受人欺凌。”
当时,哭的一塌糊涂的她,只是一直点头,一直点头,和着泪,晃进他如墨的发丝里。
她从未想过对与错、该与不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