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早晨醒来会对着山里大喊一声,然后看到地下飘出的一串省略号之后满意开始一天的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是,忽然有一天,地下再也没有省略号回答我了。我有点难过,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我的宝藏累了进入冬眠期了吧。没关系,我可以等他睡醒。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座山里突然渐渐出现了人类的身影。而且,不是那个我特批过允许进入的项戎钧。那些人开着车子,拿着仪器,在下面来回转悠着,表情有点激动。不断重复着“这里一定是出口!陵墓一定在这里”这样的句子。
糟糕,我的宝藏被这些凡人发现了!我抓耳挠腮心急如焚,可却只能干着急没办法。我有些沮丧,作为一个看守宝藏的山神,我实在太不合格了。
后来,山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带来了大大小小的仪器,几十上百号人一起,支着帐篷,拿着铁锹开始挖洞。我不但没办法,而且由于这些人的原因,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些可恶的家伙还整日在下面支锅做饭,那香味勾引得我饿了好多年的肚子疯狂叫嚣着。我白天憋屈地缩在树上或者山洞里,晚上对月慨叹自己的不幸神生。
终于有一天,我无法忍受这些凡人的渎神行为了。我决定报复,那天晚上,趁他们睡着之后,我从山洞里偷偷溜出来,入侵了他们的基地,摸向他们的厨房。
就算是神,也要先吃东西再干活!
那天晚上天特别黑,我一路摸着石头过去,借着月光,那个诱惑了我很久的小帐篷就在眼前,我一阵兴奋,就忘了隐藏自己的身形,一个饿虎扑食就冲了上去!
俗话说,人有失足,神有失蹄。我错就错在不该这么早暴露目标,我还没冲到厨房,一个黑影蓦地从旁边窜了出来,我还没看清他的样子,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压到地上。
我整个神脸朝下被压到了土里,正在挣扎的时候后面的人忽然“咦”了一声,然后就把我翻了过来。我头晕眼花,二话不说一拳揍了上去。
“你——”
那人想说话,我根本不给他机会,玩了命一样揍他,他也不反击揍我,只是用手里的东西左右挡着,我的拳头打上去生疼生疼的。
我定下神来,抬头看去,那人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长刀。背着月光,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
“对不起,手疼吗?”他低头,很是关心地想要来看看我。
要你假好心!我一拳挥了上去,那人躲闪不及,被我揍了个人仰马翻。他的脸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月光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人……长得也太帅了吧!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地,上面满是灰尘和不明深色液体,只是这些完全不影响那线条流畅的身体的美感。他脸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特别是那双眼睛,纯粹的乌黑墨色,像装进了所有的夜色,有种诱人的危险。现在那双眼睛正在看着我,他捂着脸,有点委屈的样子。
“诺诺,你不认识我了?”
“我管你是谁?你们都是坏人,要来偷我的宝藏!”我瞪他,这才注意到,这个人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上面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深色液体。
他微微皱着眉头——啊啊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帅死了!虽然是敌人但是还是忍不住称赞他!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回来了,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
他从衣服里摸了半天,我以为他要掏武器,警惕地往后跳了一下,可是他只是拿出了一颗珠子。红色的,里面有奇怪的纹路,在他手心里熠熠生辉。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颗珠子的刹那,我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你用灵魂养的龙髓,救了我的命。”他低头看着我说。
“你认识我?”
他点了点头,然后从那一身破得几乎无法直视的衣服里面神奇地摸出了一张纸片。他递到我面前,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结婚证”的字样,本来应该是照片的地方,画着一张双人素描。
不笑的男人,笑得过分灿烂的女人。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好像直接把他的脸和我的脸拓上去了一样。更加诡异的是,就连表情和神韵都和我们两个现在的样子差不多。
“这……这是……”
“我们的结婚证。”他一板一眼说着。
“……”
他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我却神奇地从那张脸上读出了“委屈”。他委屈个P啊,别说我是神,就算我只是个凡人,这种简陋到惨不忍睹的结婚证,哪个女的有病了才嫁他才对吧?
“你绝对搞错了,”我板起脸来,严肃的说,“我不认识你,而且,我是山神,注定和人类无法结合的。少年,你还年轻,快点带着这帮人下山吧,我要继续看着我的宝藏!”
他的脸五光十色地瘫着,对着我很久,我也和他紧张地对视着,直到一声响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寂静——
咕噜噜——
……虽然不会死,可是神的肚子还是会饿的,八嘎……
这个奇怪的男人忽然转身进了那个厨房帐篷,我呆呆站在原地很久,他才端着一个盘子从里面走出来。我低头看了一下,一盘黑色的东西发出堪比生化武器的味道。他很严肃地把盘子递给我。
……这家伙发现自己不是神的对手,于是终于准备发动下毒的招数了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可是他的表情却很诚恳。他低下头,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然后解下自己的黑色长刀,和手里的珠子一起递了过来。他用一种驯服的姿态站在我面前。声音也莫名其妙软了下来。
“不记得我也没关系。讨厌我……也没关系。诺诺,再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了。”
“我会从头开始学的,无论你忘了我多少次,都会让你想起来。”
他把所有的东西往前推了推,继续低头塌肩膀:“能不能……”
我怔怔看了他半天,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来拿过了他手里的红色珠子。他猛地一个反手,握住了我的爪子,同时一个用力,把我拽了过去。
“无论遇到什么事,这一次,再也不会松开了……”
番外二
“蛋包饭,饭包蛋,水上漂着粽子棺。开一棺,送一棺,棺棺都有大变态……我日!疼死了大变态!不就说你是食物吗?你以为粽子和蛋包饭差很多吗混蛋!!!”
那个声音又在叫唤了。她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疲倦,进来了也有几十年了,日日不辍夜以继日锻炼骂人水平,以至于从最开始那个呆呆的怯懦姑娘迅速进化成了一代吐槽帝。
吐槽帝,这是她的说法,张玄觉得说得对,于是暗暗记了下来。
他是除了嬴政以外这个墓里至高无上的存在。他能得知这里发生的一切,可是他的身体寒冰一样冰冷且僵硬,连动一下嘴角都是不可能。他一只手握着刀,双脚踏在玄玉雕刻的石台上面,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知道下面有无数他熟悉的生命,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苏醒,听从他的指挥攻城克镇,无往不胜。只是那些东西和他一样,冰冷、沉默、不死不灭、不声不响。
他,和他们一样,都是只能存在于黑暗中的怪物。这个墓里,连同那个最尊贵的存在在内,都是怪物。
那么,她呢?那个每日每夜自言自语吐槽作乐、不断自我催眠自我麻痹自我陶醉的家伙,也是怪物吗?
张玄发现,自己竟然很难给那个家伙下一个定义。
在她之前,这个墓里不是没有外来的生命进来过。龙髓的养育,需要三个生辰八字、体质特征和乐守相同的人的灵魂,吸收地脉灵气。嬴政借着黄金城地下的特殊阵法,还有方瞳一族特有的拘魂术找到这些人,并把他们的身体囚禁在地宫中,让他们的灵魂在乐守体内去收集地脉灵气。算起来,加上这个家伙在内,前后已经有三个了。
只是那两个人,却没有一个像她一样聒噪、荒诞、而且要命地生机勃勃。
她也忘了前尘旧事,只是却给自己起了个叫做“任守”的名字。已经是个怪物了,却仍然像个人类一样睡觉。她没有像前两个人一样,经历了一两次狙杀之后就失魂落魄,大吼大叫,最后彻底变成沉默等死的活尸,相反,这个家伙反而越来越起劲,几十年都没有放弃过变成人类出去的愿望。
她每天像人类一样睡觉,起床后对着墙壁挥胳膊,很带劲地大喊一声:“加油——任守!今天又是革命战士新的一天了!”
她每天蹲在地面上用掰下来的尖石头画漫画。画的人物统一是一个圈五根棍,然后嘟囔着在旁边写上“女王大人战胜了老粽子!”“胜利终将属于无产阶级!”“yo!yo!任守赛高!”之类的字句。
她在杀了人回来之后曾经有过失魂落魄,可是后来总是捂着脸嘟囔着“我看不见我不知道”,然后和根本不会搭理她的陪葬奴隶商量着能不能用奴隶的衣物擦擦她脸上的血。
她在嬴政惩罚她的时候疼得要命,忍不住了终于破口大骂“我去年买了个登山包!超耐磨!”虽然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玄很起劲地观察着任守的生活,如果能动的话,他大概能写一本《人兽圈养日记》。事实上不需要写也没关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张玄忽然发现自己能清楚记得那家伙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色彩鲜明,生龙活虎,乱七八糟。
纵然是在那么绝望的环境下。
张玄沉默地对着前方的无尽黑暗。他的军队仍然一言不发,和曾经太阳下的几十年一样沉默。
从前,现在,在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么色彩鲜明的存在。
他对于自己在阳光下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是从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似乎就是无尽的黑暗与血色。战斗、杀戮,像死了一样活着,早已成为了他的本能。而除了本能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嬴政曾经对他说过:张玄,你跟随寡人,称呼寡人为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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