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日,他抱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毛绒熊到教室里,下课的时候,送给她。面对着班里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他只觉得自己需要勇敢,他望着她清明的眼睛,说:“董纤同学,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和今天一样快乐。”他觉得她今天一定是快乐的,因为有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他相信以后的每一天只要有他,他就能给她多带来一点快乐。
可心看到这一幕,说:“纤纤,你看吧,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他看到她脸上飞起的红晕,他忽然有种兴奋。她没有拒绝他的礼物,代表她不讨厌他,不讨厌之余,或许会有一点喜欢。他上课发呆时就这样想了,脑子里她的图画一下映了出来。她最可爱的就是睫毛了,微长而翘,到了眼角又簌簌垂下来,总让人想起小孩子止住哭泣时睫毛上坠坠的泪珠,是让人怜惜的。他忽然明白了她对他而言是什么,是初恋,一种小心翼翼的欣赏,与欢喜。
她生日过后,他分明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一种别样的亲切,他帮她捡起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书,她不再说谢谢了,而是对着他笑。他看来总有些含情脉脉,于是回头也更勤快了。临到了高考那几天,他写了张纸条给她,上面是“董纤同学高考必胜!”几个字,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因为他有些紧张的缘故,笑脸也不是常画的,因为他觉得太娘气。她也回:“李蕴同学,高考加油!”署名也是笑脸,不过她画的笑脸流畅而极,像是常画的。传来传去的纸条,让他觉得有一种暧昧的气息,加上可心望着他们偷笑的神情,那种气息更加重了,他想,他是喜欢这种气息的。
高考结束那天的聚会,大部分人都去了,可心拉着她的手,怕她着急回家。可是她心里从来不会为回家而着急。家里没有人是急切地盼望着她的,她想起小时候下着雨的暗黑的天,和同学一起在学校屋檐下接着落下来的屋檐水玩,玩到手上的皮起了褶皱,玩到雨停,才和同学一起走回家去。家里没有人来接她,没有人送伞,同学也是,所以她并不觉得失落。她握着可心的手,只感觉到友情的温暖,那么聚会是要去的,三年的同学情,也应该要有一个好的收尾。
在KTV里,同学们都很放恣,昔日里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对着自己要说的人都一一吐露了出来。她仍然是安静的,听着他们跟着屏幕里的字迹一句一句唱,她也一句一句跟着和,因为那些歌她是很熟悉的。突然爆发出一阵响动,不远处的可心和邓畅在激吻,她看着可心的双臂紧紧箍着邓畅的脖子,那是电视里的画面,落到了真实的这里,她的眼睛吓得一下子不敢离开。这个狭小空间里低迷的灯光照亮人的胆量,他把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来安抚她的惊吓,来接触自己的渴望,在这个离长大只有一墙之隔的年纪与空间里,来证明他是一个愿意被红尘紧紧拥住的俗人,对他而言,世俗才是最有意义的。
她好像没有拒绝,他开始有点紧张了,忙乱地用自己的手指梳理她的手指。缓缓移动的光影照在他们身上,照亮了那双十指交缠的手,终于有人发出了惊叫声:“哇塞,你们快看,那是李蕴和——董纤!”
他很不满意她们说到“董纤”这两个字时那种简直不敢相信的语气,仿佛一个安静的人,一个对什么都很淡然的人,就不应该和人一起握着手,就不应该有人喜欢似的。可他偏偏喜欢!他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牵着她!他能感觉到她那只手想要撤退的心意,他不放,偏偏不放,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手,然后微微举了起来,笑着对那些惊异的面孔说:“呃,我们今天…刚刚…在一起了。”他如释重负,原来他一直想说的话,就是刚才那句,他这样轻易地就说出口了。他去看她的反应,她愣愣的,脸色很红,手也没有撤退的意思了,眼睛向下望着地板。同学都很配合,说:“哦哦,明白,了解。”继而细细碎碎地聊着他们刚才给她们的惊吓。脱离了人群的注视,她忽然抬起眼看他,说:“李蕴,我看过这样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你要表达的意思吗?”她眼里仿佛发出簌簌的光,唰唰地削去了他的理智,他迫不及待地点头,仿佛除了点头再没有什么能代替他的心意。她眼里带着笑,说:“我知道了。”她回应他握着的手,看着屏幕里的歌词若影若现。
第一次做别人眼里的主角的她与他多少都有些不习惯,仿佛都是很安于现实的人,只想默默做自己喜欢的事,与任何人都没有关联。她与可心的不同就在这里——一些喜欢的事和一个喜欢的人就组成了她的全世界。而可心的全世界是——很多很多的人,眼里有倾慕,有嫉妒。
那晚他们都没有回家,可心开了几间房,一间给男生,剩余的给女生,钱当然是大家一起凑的。从KTV里出来,他还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到了宾馆里,房门前,她说:“你松开吧,我要上厕所了。”在这样热的夏天里,她的手心早已湿透了,连带着他也是,两只手黏黏地握在一起,不是舒服的,可是他怕一松开,这种美好的感觉就消逝了。她的手挣扎着要从他的手里放出来,说:“快点吧,我要忍不住了!”他又发觉她的可爱,终于松开了。她跑到她们的房间里去,不一会儿她又出来了,看见他还在,就走到他面前。他说:“是要跟我说晚安吗?”她仍然不说话。他说:“闭上眼睛。”她真的闭上了,一个吻轻轻落了下来,他吻了她的睫毛。她记得是左边。在夏日午夜的宾馆甬道里,没有风,微微的汗浸着她的前刘海,他给她的初吻。
那晚她根本就没能睡得着,她的手还在回味那个奇异的触觉,他的吻落在她眼睛上时她吸到的轻微香气,她想起可心跟她说的牵手,接吻,她似懂非懂地联系到爱情。爱情,爱情,她自己的爱情。
她听到可心摸黑找鞋子的声音,踏好鞋子之后像一只猫一样轻轻扒开了门,出去了,门又轻轻地带上。她忽然生出一种直觉,她是去找邓畅了。在此之前她大概不会想象些什么,可是李蕴让她了解了,了解之后总会变得敏锐一点。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阳光从窗帘上漫进来,她期待清晨的风呼呼地吹她的脸颊,因为是美好的,可是又不愿意这个夜晚太快散去。以后还可以有好多夜晚,可是再没有一个和这一个比得上了。她耳朵里响起滴答滴答的钟摆声,小时候睡不着,这种声音就在她耳朵里面响啊响的,这时候却像在计数着喜悦,一,二,三,四,慢慢地,多到数也数不清了。她闭着眼睛心里在数,期待明天在一大堆数字汇成的喜悦中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到天长地久
她仿佛在密谋着什么似的,昨晚偷她妈的手机打电话,打完就放回原地,今天就荡到她妈身边怯怯地说:“妈,明天填志愿,我同学约我去她家商量,然后明天一起去填,她家挺远的,想要我今天在她家住。”
她妈习惯了她这种低眉顺眼的样子,料着也不敢去做什么无聊的事,况且她不在家,晚上也可以不回来吃饭,乐得逍遥,便给了她一百块,让她出去了。
她没想到自己扯起谎来可以面不改色,出了门走了好远,心才开始突突跳了起来。李蕴约她在学校附近见面,她一定要李蕴打电话给可心,约了可心来,她才比较不害怕一些。可心也是迫不及待想来的,她也有几天没有见到邓畅了。四个人约好了九点半在学校会面,她到达学校之后,才发觉他们三人早就到了。李蕴一见她就说:“总算来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你一个人没有手机。”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没有料想到手机这么重要,十八年来她都没怎么接触过它。
可心跳起来挽住她的手说,“走吧走吧,来了就好,我们快点去公园玩,等下更晒!”
邓畅习惯性地拖住可心的手,说:“走吧。”
可心的胳膊脱离了她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没有地方放,平常怎么走路都不会了,这样一步一步走起来总是别扭。李蕴就在她身边挨着,走了几步,他迅速把她的右手握在自己的左手里,就像在荒地里跌跌撞撞的时候突然有人拥住了她,她的手终于找到了归属感,她也握紧了它。她微仰着头看被阳光照亮的翠绿细密的叶子,笔直的路两旁相互伸着的枝叶像在拥抱彼此,她联想到结婚时步入教堂的那一段路,路上的拱形门也是这样的。她笑了,笑自己看着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也能想到结婚。
她后来常常怀念这一段最初的时光,怀念一天里,除了喝水,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都迫不及待地牵手的渴望,怀念那种紧紧相依的触觉,怀念那个一腔热情得不会期待很多的,十八岁的他和自己。
他们沿着傍晚的街道一路一路地绕,可心搭着邓畅的肩膀,在人来人往中肆无忌惮地接吻。她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心与她那么不一样,连爱情的方式都那样引人注目,她觉得很欣赏。也仅是欣赏而已。
他们早早地来到宾馆里,开了两间房,走了一天,都比较累,四人坐在一张床上看电视。可心准备了扑克牌,打算四人一起打,可是她实在很不喜欢打牌,留着她父母给她的阴影,听到‘牌’这个字便有些怕,于是只好坐在李蕴旁边看着他出牌。才九点,可心就说自己都臭了,要去洗澡了,于是便跑到另一间房里去洗澡。而房间明明开了二十五度的空调。邓畅说要出去抽根烟,还说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就开了门走了出去。关门声只微微的,可是却像在她心底那把火扇了一扇,烧得她的脸腾腾地红起来了。
李蕴说有点热,她倒是没有感觉到,因为正对着空调吹着,穿着白色短T,那廉价的黑色百褶裙盖着她大腿上被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她望着自己仍然露出来的一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