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暴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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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 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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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师父的鸟笼我认得,它也从来不离手的。你再看清楚张哥。”

这一回我只好微微侧出一只眼睛宽的脸,忽然想到个诡主意,于是一边看去、一边狠声吼了句:“岳子鹏!”

在吼那一嗓子之前,我并未缜密地盘算过,那样吼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一个简单的假设是,彭师父并不是像红莲所说的“就是岳子鹏”,而树下那胖子也不是彭师父。那么,对眼前那几个人来说,那一声吼只如大街上传来的小贩叫卖吆喝,或者一阵即令尖锐刺耳却距离遥远的紧急煞车,入耳可以毫无意义。再者,如果树下那胖子就是彭师父,而彭师父不是岳子鹏,则照说也不该引起什么反应。甚至可以这么说,我吼那么一声,原本并未期待对方会如何;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

树下所有的人都微微变动了一下原来的姿势,且停止了先前的对话,但是也只两三秒钟(甚至还不到)之久。大胖子并没有回头,倒是猪八戒和另外两个已经老得不像话的瘦皮猴看来力持镇定地轻轻移转视线——可以看得出他们之间有着非常熟巧的默契,他们的视线虽只一扫瞥过,但是方圆三百六十度覆盖无遗。只不过我侧身角度太低,吼得又突然而急促,没有暴露出确切的位置。就在那么扫视一遍之后,他们居然一语不发地朝猪八戒身后的方向开步走去。换言之,大胖子迈步径往前行、两个瘦皮猴分别朝左右转去、猪八戒则扭头疾走,四个人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孙小六这时伏耳贴地,猛地一怔,笑了笑,道:“怎么走了?张哥,你会念咒?你刚念什么?”

我一把把他推开几尺,道:“不只你会些邪门外道的玩意儿,你张哥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告诉你!走。”

“去哪里?”

“去哪里?”我站起身,拍拍灰土尘埃,道,“去洗干净你这一身酸皮臭肉。”

我们离家并不远,可是我不认为回家是安全的——起码还有一个把我的生辰八字都弄得一清二楚的猪八戒就在附近——至于这个“天遁阵”就算还顶用,我也不想再待在里面发霉了。此外,我私心还有一个绝大的疑惑悬而未解:树下那胖子和彭师父,乃至于岳子鹏,究竟有什么牵扯?不明白这一点,比一个星期没洗澡还要叫人不舒服。于是我扯起孙小六的袖子,以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不跟我来,万一在外头东晃西晃,真碰到彭师父的话少不得要挨一头臭打。还不如随我走一遭呢。”

“张哥你要去哪里?”孙小六有些犹豫,肘子往后扯了两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说。

我们在那个已经破相的天遁阵里又磨蹭了不知多久,直到孙小六终于鼓足勇气,才瞻前顾后地离开青年公园,来到彭师父和彭师母的家,也是我们全村小孩子总会来受一阵子训、挨一阵子打,可什么也学不成,最后只能蹲个马步的武术馆。从后门溜进去,就是洗澡间。平时附近人家的男孩儿们经常不打招呼,自行从纱门外把扣钩撬开,拉上帘子,开了水龙头就能洗澡。彭师父、彭师母向例不闻问,因为自来水不值什么钱,耐得住用冷水来洗澡的多半也不怕谁窥看,是以这洗澡间成年价人满为患。练拳的洗澡是正理、不练拳的也常冒进来搅和——据说是为了给自己家里省几文水费。总之,你要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人脖子上挂了条毛巾,就准是武术馆蹭澡洗的浑蛋,错不了。

所以这个占地很有几坪大的洗澡间成为我成长岁月中不可或缺的一个记忆场景——长年湿滑而倒映着惨白日光灯管如蚕蛆蠕动的水泥地面、时刻挥之不去渗人心脾的美琪牌药皂气味从排水口蒸腾而上直达没有天花板的屋顶托架、向西向南开了两扇小小方形气窗透进来的天光之中飞舞着无以数计的浮尘,以至于纵横盘走于墙沿和梁柱之间到处殷出水渍铁锈的自来水明管,它们属于我的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当时看来了无生气且窒人欲死的抑郁青春,算是在家和学校之间勉强可以供人短暂盘桓的避难所,意味着其实令人无所遁逃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命运覆盖之下一个小小的喘息角落。我的几十个师兄和几十个师弟都在这里学会抽烟、说脏话、褪下包皮、讨论如何在初夜时避免被女人那两片阴唇夹伤或夹断的技巧。

在这个洗澡间里进出的不下数十百人,倘若以人次计算可能不下几万次,大伙儿共同用掉的水可以注满好几座游泳池,洗掉的污泥烂垢应该种得活彭师母前院的好几畦菜蔬。可是一旦过了某个年龄、或者说过了某个阶段,所谓的师兄弟们在街头巷尾或者更远的外地不期而遇之际,没有谁会提起这个地方——即使我们偶尔还想到“越活越回去大侠”和他越活越回去的老伴儿,话题也总是在彭师父不许人露功夫上打个转悠,停止在“其实他什么也没教给咱们”的老词儿上。在和孙小六分别站在那两管灰铁皮莲蓬头底下冲着冷水的时候,二十五岁的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大概全都遗忘了这个地方。在匆忙逃离青青期而不暇回顾的时刻,我们仍像一群玩着捉迷藏的孩子,在短暂到不及一瞬之间背弃了那曾经蔽匿了我们不止片刻的小小角落。

“多久没回来了?”我感慨地跟自己这么说,又打了一遍美琪药皂,“有七八年不止了罢?”

“我还好。”孙小六冒出这么一句来。

“什么?”我瞥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的确确可以说已经长得很大了。令人惊讶得有些陌生。

“我常回来洗澡的,其实。”孙小六闭着眼冲水,准准地把一块药皂隔空一尺撂回那个老式的塑胶网碟里去,微笑着继续说道,“张哥你刚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道理我太清楚了:师父从不到这里来,我知道的。”

“你是说就连你‘不见了’的时候其实也常回来洗澡?”

“当然。”孙小六勉强从水帘里睁开一只眼,仿佛非常迷惑地盯着我,道,“不然叫我去哪里洗?那些把我搞去学手艺的爷爷都上上海澡堂,我不成——澡堂多臭你知道吗张哥?你一进去就好像泡在臭豆腐缸里,埋在一百万只香港脚底下。还是回来洗好,回来洗如果赶巧了师父不在家,还有故事可以听。”

“故事?”我也从水帘里朝他眯着眼望去。

“对啊!”孙小六关了他的水龙头,浑身的肌肉看似不经意地朝四面八方一隆挺,登时百千亿万个毛孔里喷涌出一片白雾也似的蒸汽,蒸汽散处,他身上的水也干了。他一面穿衣服、套裤子,一面十分狐疑地问道:“你没听过师母说故事么张哥?我肏!之棒的!”

29 嫚儿的奇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户住在山东泰安泮河边儿上的人家。这户人家有一对叫爷爷的兄弟、一个叫爹的父亲、一个叫娘的母亲,和一个叫嫚儿的小女孩儿。嫚儿不是小女孩儿的名字,只是那个地方的人呼喊小孩儿的一个通称:得把嫚儿二字连成一个字读,使前一个字的母音被后一个字给遮住、捂住,读起来像“母儿”或者一声牛叫,“mr——”。这样呼喊,乃是因为小女孩儿还太小,不必有名字的缘故。所以我们知道:她的名字以及呼喊她的称谓之中都欠缺了一部分,那一部分总之就是被什么东西给遮住、捂住了。

一户人家的三个男人都还是有气力工作的人。两个爷爷是亲兄弟,从小感情极好。做哥哥的结了婚、生了子,做弟弟的还不肯成家。一蹉跎,过了年岁,只便光杆打到底。等哥哥的儿子也成了家、养了女儿,做弟弟的就成了二爷爷。这大爷爷、二爷爷和那个爹自祖上就在泮河和运河里撑船。前清尚未废漕运的岁月里,从泮河里撑船上溯,不需几篙子就能够到一条叫九丈沟的小支流,从这小支流再行两日,就是运河了。只后来驿道拓宽,泰安府往西到东昌府、平阴的一段全成了以旱路为主的往来,九丈沟以上的河道便不太有航船交通了。可大爷爷一艘船、二爷爷一艘船,手下雇用的人丁虽渐渐改行散去,倒还有几口水手长年帮衬,运送些米粟谷麦和什货等物,生计算是维持着了。待那儿子长大成人,更多了个帮手,只盼他媳妇多生几口壮丁,再把这两船靠水码头的家当接手光大了来。可这盼头没成,嫚儿才出生,大爷爷的妻子便染病亡故,再过不及一年,大爷爷、二爷爷二人又遭了变故。

那一日天气晴和,两位爷爷将一船满载着布疋的大船托付嫚儿的爹,带领人丁押往东昌府交卸。兄弟俩自将船泊在九丈沟,人却商议着踅进城里、逛一逛市集、喝几盅水酒。千不该、万不该,二位爷爷不该挑了爿临着泮河的酒楼,且又凭窗眺望着远近河景,赶巧碰见了事端。

且说二位爷爷正咂着酒浆、絮叨些闲话,忽听楼下人声如炸油果子般地嘈嚷起来,兄弟俩顺着人眼指所向一看——乖乖隆地咚!原本平静的泮河里端的是一阵波翻涛滚,涌激泡碎;河当央忽而蹿起尺把高的浪头、忽而又荡开丈许宽的涟漪——如此过了片刻,看热闹的人才稍稍觑清楚了:河底一无蛟龙、二无龟怪,却是两个看似身着劲装的汉子正扭拉撕扯,你掴我一掌、我挥你一拳,打得好不热闹。可二位爷爷只看了一眼便齐声对彼此道:“要糟!他俩俱不识水性!”

二位爷爷往来这泮河与九丈沟之间何止千回,非但精通泅泳之术,也知晓这表面上一平如镜、水波不兴的泮河底下有一种陷人的机关。出通西桥下不过二里,有一处河床极浅,个头儿稍微长大些的成人五指向天触露水面,则脚丫子刚可够着探底——可这底是个决计不可探的底,自凡有那稍具重量之物由此处沉河,是再也浮不上来的。熟练的船家称此地叫“流沙滩”,犹如《西游记》中的流沙河;只不知是现地以书中之文而命名,还是著书之人从这真情实况的恶地理上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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