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死掉。这一官场丑闻闹得沸沸扬扬,让两江总督曾国藩很没面子。提起陈国瑞这个“烂人”,话就长了——这个人真是曾国藩的“老冤家”,他曾三次给曾国藩带来很大麻烦:第一次,是北上剿捻之时,陈国瑞带着手下跟刘铭传的“铭”字营火并,结果让曾国藩劳神费心处理了很长一段时间;第二次,则跟“天津教案”有关,教案发生那一天,哪有陈国瑞什么事呢,偏偏这个家伙路过天津,听到有人闹事,不甘寂寞地赶到案发现场,大肆煽风点火。结果英法方面竭力要求给陈国瑞治罪,曾国藩据理力争,才算保住了陈国瑞。这一次,陈国瑞又是因为与同样无赖的李世忠的宿怨,被李世忠绑架四天,水米未进。
6月28日,在处理完这起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曾国藩向朝廷上了《李世忠陈国瑞寻仇构衅据实参奏折》,陈述了事情的原委,并建议说,这两个人都是心术相近的垃圾,而李世忠尤为阴狠,这次软禁陈国瑞,情同掳人勒赎行径,应照例严办,罪行不赦;但朝廷既已保全于前,这次仍从轻发落。曾国藩建议:将前任江南提督李世忠即行革职,免治其罪,勒令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如再出外滋事,一经查实,即行奏明严惩;对于记名提督前任浙江处州镇总兵陈国瑞,则以都司降补,勒令速回湖北原籍,不准再在扬州逗留,以免滋生事端。朝廷同意了曾国藩的意见。
事情平息下来之后,曾国藩终于有时间开始读书了,在那段时间,曾国藩经常重温的书籍有:《四书》、《五经》、《资治通鉴》、《朱子年谱》、《二程全书》、《二程遗书》、《宋元学案》、《理学宗传》、《王船山年谱》等。读书之外,就是作文,曾国藩永远有还不清的文债,在1871年这一年中,曾国藩先后作《赠李眉生》、《丁君墓志铭》、《罗伯宜墓志铭》、《湖南文征序》、《张君树程墓志铭》、《重刻茗柯文编序》、《黎君墓志铭》、《钱君墓表》、《酬王壬秋》、《题俞荫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后》、《仪宋堂文集序》、《书何母陈恭人事》等。一直以来,曾国藩很少有时间安安静静地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一直想为自己的父母和祖父写点文章来祭奠一下。这一年,曾国藩终于忙里偷闲完成了《台州墓表》以及《王考星冈公墓表》。当曾国藩写作这些祭文时,仿佛看到自己的祖父和父母的影子。曾国藩又一次感觉到文字的留存和昭示作用,以及它背后的神灵意义。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重归自由(4)
读书写作之时,曾国藩的心情仍旧好不起来,他的心绪经常像一个不敬业的伙计一样,从读书和作文的间隙处不由自主地溜出来,以至于走了很长时间的神自己总没有觉察到。曾国藩知道这是由于心力不济的缘故。先前的日子里,由于定力充沛,曾国藩很少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心血全枯,无水可汲,故作文艰窘异常耳。”回到两江之后,曾国藩先后给朝廷连续打了两次辞职报告,在报告中,曾国藩一再阐述自己的力不从心,想告老还乡,回湖南老家休养。每次朝廷的批复都是冷冰冰的:不予同意。这样的批复,让曾国藩非常郁闷,因为它甚至连一个理由,或者一句宽慰的话都不给。曾国藩给在湖南湘乡老家养病的曾国荃写了一封家信,在家信中,曾国藩吐露了他目前的心境:我两次在京,不善应酬,遭到了众多朝廷高官的白眼;加以“天津教案”处理结果引起广泛的议论,以后大事小事,朝中有人都有意对我吹毛求疵,那是故意与我为敌啊!节外生枝的是,陈国瑞被发配,他的妻子进京告状,也说我办事不公,还欠薪水四千不发等话。我的心情哪里好得起来呢!
曾国藩的确感到悒郁极了。虽然一直以来,曾国藩做事只求过程,不求结果,但在骨子里,那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忧郁仍旧让他心绪不佳。忧郁真是一个怪东西,它仿佛可以暗藏在一切地方,在萧瑟的风中,在冷湿的空气里,在飒飒的落叶之中,在天气的变幻之中……它就像一种气味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发开来,无所在,又无所不在。除了莫名的忧郁,曾国藩还有伤心和无奈,那是一种透心的凉,仿佛从脚,一直沿着脊梁徐徐向上攀升,直到凉遍全身。来到金陵后不久,天气就转凉了,曾国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这个滨江城市是如此之冷,有一种阴寒之气,直往人的骨缝里钻。阳光下金陵的融融景象只是一种伪装,其实骨子里,还是阴冷萧瑟的。待在偌大的官邸里,有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打起寒噤。这个时候,曾国藩真有点后悔先前的过于勤劳,年轻时过于透支了体力和心力,这使得他的身体,就像是一炷行将燃尽的蜡烛一样。
1871年秋天,重回两江总督任的曾国藩又开始巡视了。曾国藩登舟启行,沿江而下,先后巡视了扬州、清江浦、徐州、丹阳、常州、常熟、苏州、松江等地。一路巡行中,曾国藩总体感觉还是不错的,这些地方,在兵燹停息之后,各方面都得到了有效的恢复,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称得上繁荣了。那些地方官们谈起当地发展,尽管一个个忧心忡忡、唉声叹气,但毕竟,相比前些年来说,他们懂得了不少东西,有了些思路,也开始做些经世之事了。尤其是到上海之后,曾国藩看到江南制造总局所属的各厂发展迅猛,竟可以生产自己的铁甲战舰,很是高兴。这些,可以说是他大力提倡的“洋务运动”结出的硕果。曾国藩检阅了已建成的“恬吉”、“威靖”、“测海”等各船操演枪炮,又细细地察看了在建的第五号轮船。在上海,曾国藩还知晓,朝廷批准了自己和李鸿章的建议,由他们负责组织在全国招考一些聪慧少年准备赴美。朝廷的这一举动让曾国藩格外开心,此事的实施,说明清廷在很多方面有了进步。看来,同治中兴还是很有效果的。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如果这一步能走成功,那么,往后的很多事情,就可以大张旗鼓进行了。
第一章 重归自由(5)
在上海,曾国藩度过了自己的六十一岁生日。当部下们轮流向曾国藩敬酒祝寿时,曾国藩算是暂时忘了眼前的一些不快,他像一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慈祥地开怀大笑起来。曾国藩的笑脸让随从和手下特别开心,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了,大帅还是第一次如此开怀呢!
1872年1月2日,曾国藩搬进修缮一新的两江总督府。对于这一处住所,曾国藩感到特别亲切,先前曾国藩入主两江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在此之前,这里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府。当年攻下金陵之后,曾国藩搬进天王府,还有人向朝廷打报告,说曾国藩之所以住进天王府,是有非分之想。结果朝廷派人问询,曾国藩的回答是,正因为天王府里有“妖气”,自己想住进去,来镇一镇“妖气”。这样的回答,使得一些说闲话的人没了下文。这一次重归故宅,属下们知道曾国藩喜欢竹子,还特意在总督府内开辟竹园,种植了一大片竹子。曾国藩住进了新两江总督府后,一开始,因为事务缠身,倒也过得充实。大部分时候,曾国藩表现得相当平静,但在内心里,他的确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是啊,晚年栽了如此一个大跟头,对于一直自省自尊的曾国藩来说,心中当然有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曾国藩当然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身处末世,无可奈何。这是一个时代的末世,也是一种文化的末世。虽然曾国藩从不公开承认中国传统的没落,但在私里,对于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曾国藩还是感到相当心虚的。虽然曾国藩给人的感觉是背后永远有庞大的体系和传统支撑,但实际上,在这种从未遇见过的板块撞击面前,他只能算是穷于应付。曾国藩一辈子都在坚毅而自觉地寻找、校正自己在这个传统大厦中的位置,当他终于有一天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大厦中有了一席之地时,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就是,眼前突然横亘出一座新的山峰,不,不仅仅是一座山,而是连绵巍峨的山峰。这样的情景,让曾国藩震惊无比。曾国藩知道自己努力一辈子所攀登的山峰,就如同垂垂老矣的庙堂一样,看似堂皇伟岸,其实,随时都可以坍塌下来。
因为两江总督府太大,住下之后,曾国藩总是觉得身边的一切阴森诡谲。这座离玄武湖不远的豪华花园,最初是在明成祖朱棣手上所建。当年,太平军攻克金陵之后,把这里改造成天王府,洪秀全就一直住在这里。洪秀全在这里住下之后,这里一直闹鬼。想必是这里杀人太多,冤魂积郁,一直没有散尽。曾国藩倒不是一个迷信之人,十多年的戎马生涯,他见到了太多的死人,也见过太多的冤魂。两江总督府前面不远,有一个教堂,兴建不久,曾国藩有时候会站在总督府的两层楼上,观看着不远处的教堂。此时的曾国藩只有一只眼睛还管用,大前年在直隶时,因为患上了肝病,右眼完全失明。从此之后,世界在曾国藩面前变得影影憧憧的了。奇怪的是,因为只有一只眼睛,反而使曾国藩看世界更有隔岸观火的冷静。现在,曾国藩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教堂,那座教堂的门楼上,有一对圆柱支撑的拱顶,巍峨的屋顶直插云霄。初看起来,这样的建筑真是奇怪。紧靠大路,耸立着一株广玉兰,一位孤孤单单的南国之子,气质高贵,树干粗壮,它那圆形的树冠,柔软地伸展到路的上空,微风吹来,便婆娑摇曳。在树下,每天都有进进出出的人群,有外国人,更有很多中国人。那些中国人为什么如此地热衷教堂呢?那些信徒们,携老扶幼,就像是赶着一场热热闹闹的庙会。经过教堂的门口,他们有时候会向广玉兰树瞥一眼,甚至会驻足仔细观望。曾国藩在很远处看着他们,仿佛能看到他们的微笑。微笑真是一个好东西,那样的笑,总是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