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床被。我们各自随便挑了进了被窝。
“千万不要乱跑,知道吗?要是被逮着了,罚你们三天不准吃饭。”她交代了一番,便关上了门。
我们从床上蹦跳起来,心中兴奋难耐。杨妍妍脸上扬起酒窝,还犹如在梦中般痴语:“萱娘,十四,以后咱们就要住在这么安逸的宫殿里了,这里真的是咱们的家吗?”
她放下了矜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家,对我来说遥远得触不可及,记忆中那个家除了饥饿便是寒冷。
十四驳斥她说:“胡说!这里是皇帝的家。我们只是他的奴才!”她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因为身子天生孱弱,头发又黄又少。说出这句话,犹然喘着气。
杨妍妍眉头蹙成了山尖,粉红色唇瓣轻轻一颤,闷声道:“我不想做奴才。”
十四咳嗽了几声,缓缓说:“做奴才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还想做皇帝?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女人做了皇帝,她就是武媚娘。”
武媚娘的名字第一次落入我的耳中,她与我阿母同姓,是自商周以来第一个做了皇帝的女人。那时我完全被她给吸引住了。
谁都不愿做奴才,恐怕只有十四这样安分天命的人才愿意。杨妍妍被她这么一说,背过脸去,撅起红红的嘴唇。
我忙问道:“武媚娘是谁?”
十四虽然柔弱,但生得伶牙俐齿,眉峰一挑:“武媚娘你都不知道?她是高宗皇帝的皇后,后来高宗皇帝驾崩了,她就当了皇帝。”
“我阿爷和阿母从来都不给我讲这些。十四,你告诉我,她怎么当的皇帝?”我来了兴趣,爬进她的被窝。
“难不成你也想当皇帝?”十四打趣我,对着我似笑非笑。
“我只想攒银子。”那时候说的这句话至今听来,未免让我忍俊不禁。
翌日天还没亮便被昨日那名宫女叫醒,我们揉揉眼睛,从铺头上依依不舍地爬起来。她给我们带了鲜丽的宫装,面料皆是普通百姓永远不可能穿上的。换上了宫装,便被引着到了一处阁楼,阁楼上下皆是如我们一般的女孩。有的唱着歌谣,有的练习着舞姿,有的弹奏着乐器。还有些大宫女舞姿甚美,已经颇有所成。
这里就是教坊。供皇亲国戚乐舞百戏的地方,曾有过无数乐工来来往往,规模宏大,高手云集。
安史之乱后,乐工死的死,伤的伤,苟活的流散民间,早已不复当年的繁荣。先皇曾试图重整教坊,但因天朝元气大伤,财力不足,无法恢复旧观。
这里也是宫中宫外,来往最密切的地方。不时会有外人往来,那些民间有名的伶人或者杂技者,也是挤破了头想进来,以此想得到皇亲国戚的赏识。可我不喜欢这里。这个地方处处都张扬着奢靡与轻浮,浪荡与暧昧,伶人和宫妓的调笑常常惹得我们面颊绯红。他们说我们是宫妓,是专门供皇亲国戚玩乐的女人。
那些稍微有姿色的宫妓若被皇亲国戚相中,直到第二日方才回来。还不忘在其余人的面前将昨日的风流韵事添油加醋地描绘。也有十分出色的宫妓被皇上封为妃嫔,但下场都极其不好。
回忆起来,我的六岁是在眼泪和思念中艰难度过的。
那之后几年,我渐渐适应了长安的奢靡和繁华,从沉溺于过度的思乡之情中渐渐恢复了生机。
但六岁那年的离乡背井,却像是一个影子在心底悄悄潜伏着。每当到生离死别,那影子便变得高大,占据整个心房,挡住那与生俱来由乐观豁达形成的光芒。
那被视为生命的亲情,也一直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引导着我,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因为缺乏这样的情,所以自己才分外珍惜和渴望。那些被我认定的人,我也会一辈子爱护他。但,这样的人太少太少。
第3章 宪宗皇帝
仇士良经常来看望我。
他时常给我讲宫里的故事,例如高宗与贺兰夫人,武皇与冯小宝,还有最动听的玄宗与杨贵妃。他说一个女子会影响国祚,会倾倒天下,那是因为帝王的宠爱。而我们宦官要做到权倾朝野,则是因为与皇帝最亲近。
他又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像拍打一个婴儿般那样慈祥:萱娘,仇伯伯看到你就想起自己。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得向上爬。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话太多了。
短短六个月,他已经从教坊使升为内给事。我想这缘于他那颗聪慧的头脑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我摸不透他对我的感情。他那样聪明且自私毒辣的人是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同情和怜爱之心的,但对我却是意外。他可以对犯错的小太监实施鞭刑,直至打死,只缘于那小太监偷了他的一个不算名贵的吊坠儿。
他也可以对那些没有地位的冷宫妃子进行辱骂和折磨,只缘于她们只是对他轻蔑一笑。那个时候的宦官是最横行霸道的,昔日践踏在脚底的奴隶成了今日的霸主。
但我又常常觉得他对我不是同情,而是另一种模糊不清的感情。他面对我时总是和蔼可亲又面带笑容的,且在我的面前不小心流露出太多的野心。以至于若干年后,我对他心存芥蒂。
自从成为内给事后,他便极少来看我。但隔一段时间便让另一个小太监小鱼儿,嗯,他就是鱼弘志。那时候他还那么不起眼,只是一个小小的太监。
他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来,有时候会有些书。仇士良说我喜欢听故事,他的故事大部分就是从这里看来的。我看了看,这些书有山海经、黄帝说以及各种鬼怪书和各朝正野史。闲暇时,我便学认字和读书,那些奇妙而光怪陆离的故事能把我带入瑰丽玄幻的世界,让我暂时忘记心中的思乡之情。
我对他也越来越依赖,时常跑到他任职的内侍省找他。内侍省的人以为我是他的亲侄女,见了我不但不阻拦,反而经常送我些小玩意儿,比如拨浪鼓,糖人,风筝等等。我便把这些小玩意儿分给杨妍妍和十四,大家一起玩儿。
温姨平时也教习我们歌舞百乐,但更多的是出宫表演。我很少见到她,偶尔几次见她,她只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中捧着整整一箱笼的赏赐。他们说她是被“临幸”了。临幸,人们把男女之乐冠以一个高雅的称谓,专指天子房事。说来可笑,我那时尚且不懂男人和女人间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以为就是晚上睡在一起罢了。
十四时常生病罢练,因是温姨的亲戚,教坊内的人并不刁难她。杨妍妍貌美,便经常受到他人的排挤。而我因心思不集中,歌舞平平。她们经常嘲笑我像木头一样。也难怪,我既不会笑,舞姿也甚为拙劣。
后来我多被人称为“冷面王”,那是因为有个人给我起了诨名。这个诨名就是从那时候传开的。
有一天,下着丝丝细雨,我因弹琵琶错了一个音而受到罚跪一天的惩罚。我跪在院子里,那雨落在我的脸上和身上,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似的。因为我心里怨恨那个惩罚我前头人@,面相便恐怖阴沉,十四见到我的这幅模样给吓坏了,她便给我起了“冷面王”这个诨名,跟阎罗王差不多。
如此之类的惩罚几乎隔三差五地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早已经习惯。虽然心底埋怨,但她们毕竟是为我好。
到了元和十三年,我才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恢复过来。邯郸对我来说是那般遥远,记忆中那城楼的色彩和街角的灯笼都渐渐模糊起来,眼中时常有的便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和如花的宫女。
夏日闷热如常。我们依旧是晨练歌,晚练舞。
温姨倚在阁楼的栏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们跳舞。我舞得最差,她时常拿着小树枝打我的腿。我便又卖力地抬胳膊和下腰。其余人见我挨打,已经习以为常。其实不是我跳不好,而是不想跳好。杨妍妍也知道我的秉性,私底下劝慰过几次,让我用心些,也少挨打。我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依旧不上心。
这日下了晚课,我们躺在铺上睡不着。一来蚊虫甚多,二来天气闷热。
我翻身朝她望去,她也正盯着我。我打了一个手势,我们悄悄下床,只穿了单薄的衣裙。看向内侧的十四,她却睡得甚香。我们惦着脚尖缓缓移动到门口,小心翼翼把门栓挪开,吱悠一声,门便开了。
出得门外,便是一阵凉爽的风扑面而来,还夹带着池塘中莲花的清香味。因平日极少出教坊司,所以往内的那一大片宫殿都是未知区域,我们好奇的同时,更听说西苑的风景最为秀丽。那里更有湖池,假山,渠流连环,若可泛舟湖上,更是一件惬意之事。
“那日我经过西苑,那里好漂亮。其中一座假山之后有一只小木船,我们去泛舟可好?”我心中有了主意便向她提起。孩子心性总是贪玩的。
杨姐姐想了一想:“好。你带路。”
月朗星稀,夜色柔美。远处的宫灯闪闪烁烁,像苍穹的星辰。远处的山陵与夜色相连,犹如画轴中浓重的墨笔,黑得化不开。空气中浮动着各色花香和妃嫔们的熏香,我分辨不清哪种是哪种花香,但和着这凉风,格外沁人心脾。
此时刚过子时,四周已经极少有人路过。我拉着她的手,飞奔在广阔的宫道上。
到西苑要经过广运门、掖庭、嘉猷门,然后穿过延嘉殿、宜秋宫,再往北走,从玄德门进去便是。我跑得飞快,像一只灵巧的小兔子。杨妍妍在我身后,紧跟着我的脚步。宫内巡逻的禁军极少理会两个穿着宫女服装的孩子,我们一路畅行无阻。
没跑多久,便听见杨妍妍气喘吁吁地说:“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