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满仓媳妇也在一旁搭腔:“留根儿哥,你不是没念过书吗?怎么还知道郑板桥给老百姓写的闯关东的诗?”
“因为郑板桥可是我喜欢的清官,他在《潍县竹枝词》里的写闯关东的诗,那还是跟满仓学的。
一首写亲遇外丧:泪眼今生永不干,清明节候麦风寒。老亲死在辽阳地,白骨何曾负得还? ”
杏儿说:“哥,你记性真好。上次满仓说完,我就记住一句,还记住了半边拉,你三首都记住了。”
留根儿说:“杏儿,你也会忽悠我了,你还不知道我不识字,为了记住郑板桥的这三首诗,我可是念叨了好多遍了。榆木脑袋也记住了。”
“对啊,你有这个坚持劲儿,干什么干不成?”满仓说,“夏天金银花要不是救人,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在这里买卖药材,肯定发财,还用得着去东北那冻死人的地方吗?”
杏儿说:“是啊,孙叔和葡萄婶儿,还有我爹我妈说了,一家子一大半人都闯关东了,家里总得留条根儿啊。”
留根不语。
年关眼看近了,杏儿和留根在旧宅子上,翻盖起四间高大的茅草屋,跟原来一模一样,雇的木匠做的门窗,连窗花都是新的。
村长领着人转了一圈,看到新源自里里外外很多人,不言不语砖身走了。
转眼过了新年,正月镇里唱大戏,留根和杏儿叫了满仓两口子上镇上看戏去。一到戏台底下,就看见戏棚上插着小白旗,茶桌子上坐着几个穿灰色军装的大兵。
留根说:“咱得离远点儿,那是招兵的旗。现在的老总逮着年轻力壮的就拉夫。”
满仓说:“他招他的兵,咱看咱的戏,怕他怎么的?”
灰色兵端起枪跑上来,杏儿已经看出大肚子,不敢跑,招呼留根快跑,留根手疾眼快,撒脚就跑。
跑了一阵,回头一看,满仓还不知道是怎么会子事哩!留根摆着手大喊:“满仓!满仓!快跑,抓夫了……”
满仓猛地回头一看,果然是两个斜跨大枪的兵要抓他,他二话不说,领着媳妇就跑,媳妇跑不动,用手推着他拔腿跑。
才跑不过十几步,就听得身后砰砰两声枪响,子弹吱吱响着从头顶略过去,几乎震得头皮懵了,浑身一楞愣,被灰色兵抓住胳膊,满仓瓮声瓮气地说:“你们想干吗?”
灰色兵说:“俺不想干吗,你们镇长答应给出50个兵。”
满仓急得喷出唾沫星子,说:“干吗该我出兵?”
灰色兵从腰里掏出绳子,绑上满仓的胳膊,两个人推推搡搡往前走,满仓跺着脚,往左拧拧又往右拧拧,挣扎了好几下子,看挣不过了就看着远处的媳妇,嘴里只是呼呼地出着气。
戏台底下的人们见抓兵,都惊飞四散。戏台上也停下了锣鼓,台上台下成了清灯儿似的。
满仓媳妇过来拉人,说:“满仓,满仓。我男人不能走,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几个月了,他要是走了谁来养我们娘儿俩?”
灰色衣服的兵冷笑了一声:“你男人不错了,老婆肚子都大了,他要在兵营里,跟我们这些人一样在前线上过一辈子,白了胡子才能回家,一辈子娶不上媳妇,没有后代,留不下一条根儿。”
满仓听了浑身打了个寒颤,说:“俺多拿个钱儿,请你喝壶酒。”
大兵说:“钱再多也不是我的,还不得叫当官的搜刮了去。老子赚个白忙活。”
满仓媳妇用力扯自己男人的衣服,被灰色衣服的兵用枪托子一推,一脚跌进路边深沟里,满仓听见媳妇大叫一声,身子底下流出一大滩血。
留根拿着镰刀过来,灰色兵看见出了人命,灰溜溜跑了,满仓媳妇还清醒,孩子流产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章 回家(上)
第九章 回家(上)
1
这一年的春天,一次从济南开往青岛的列车出了青州,直向坊子站飞驰而来。列车轮声隆隆,车身左右晃荡,汽笛一声长吼把孙垒从梦里惊醒过来,在座位上不自觉地浑身抽搐起来,惹得满车厢的人惊讶地观望。
葡萄走过去推着孙垒肩膀说:“醒醒,这是怎么了?”只见孙垒两眼布满血丝,满脸通红通红,眼睫毛上还挂着几个泪珠子,忙递过一块粗布手巾说:“快擦擦,你看你这副模样,跟七老八十一样!”
孙垒摘下毛融融的山羊皮帽子,挂在车厢挂钩上,把老虎皮短袄的袖子翻卷过来敞开怀襟,接过手巾擦了一把汗说:“啊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留根儿了,他们已经搬家了,老宅子大门边上都长满了荒草。”
葡萄伸手给他掩上怀襟,说:“那是你想家了,留根儿和杏儿能搬到哪里去?赶紧的擦擦汗,别叫风吹着凉了!”
一个黑黑实实的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挨到他的跟前——那是二儿子孙岗,清河的弟弟,问:“快到老家了?”
孙岗屁股后面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挤过来扒着车窗说:“爷爷,奶奶,爹,老家在哪里?还没有到嘛?” 这孩子是孙岗的小子孙胜。
孙岗媳妇是个东北姑娘,老家直隶,看儿子跑忙过去追,小儿子孙海和媳妇坐在娘身边,媳妇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孩子。
一说到了老家,孩子们高兴,孙垒也抖擞起精神,笑嘻嘻地说:“顺着胶济铁路一直往前跑,到了坊子站,还得雇辆马车跑一两天。”
车身突然颠荡起来,火车还没有进坊子站就开始慢下来,旅客们开始鼓捣行李准备下车。葡萄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包袱,孙岗伸手打了个舒展,就要取下行李,孙垒说:“不忙,不忙,这一忙就要出错,慢点儿来,不着急。”
葡萄递过手巾说:“看你,真是人老了,快擦擦脸上的汗!”
孙垒接过手巾,说:“在北满的时候还冷着呢,一进山海关这天就热了,到了济南这边更热了。”
火车进站,站台两边嘈杂的声音潮水般地涌上来包围着人的耳朵,用旧道木夹起来的围墙上,有卖烧鸡的,卖甜酱的,卖瓜子的,卖包子的,还有卖春不老的,一股劲儿乱喊。
火车进站了,那些脚行推着手车走上来,检票员手里拿着钳子,开了栅门,等待收票。
等不得火车停住,就有人从窗口扔出行李,又从窗口跳下车去,看人们着急,孙岗和孙海着了急,扛上包袱要向外撞,孙垒连连说:“不慌,不慌,慌什么?”
等车厢里人都走空了,孙垒才带这一大家子人开始下车,孙岗和孙海脚步快,走得急,葡萄招呼儿子看好自己媳妇和孩子。
孙垒背着褥套,看着他的两个儿子,摸着胡子茬笑模悠悠地说:“青年人就是爱抢先儿!”
葡萄说:“哼!两头小牛犊儿!”
人群拥挤,孙垒一时走不出栅口,他们在月台上停住脚,扬起头望着站上的房屋树木,等旅客走完,月台上人稀了,孙垒才带上一家大小走过栅口。
候车室里,一个人正在准备进站,孙类一愣,满仓。
孙垒拉着他的手好半天,满仓才认出来,激动地说:“叔!怎么在这里碰上给你了。你这一去都十七八年,怎么不写封信啊,一点音讯都没有啊!”
孙垒说:“甭说写信,一想起家乡啊,我心上就刀剜的疼!”又扯住满仓的手说:“来吧!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两个兄弟,孙岗和孙海,这是你两个兄弟媳妇。”他捋着嘴巴上胡子茬笑眯眯地站着。
满仓笑咧咧地说:“唉呀!出去的时候,这两个小子嘴上还没有毛儿。等一回来,老婆孩子一大堆了,咳!真是岁月不由人啊!”
孙垒又对满仓说:“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
孙垒一问,满仓一下子红了脸,啃啃哧哧地说:“我,我要跑关东!”
孙垒说:“怎么,你也要下关东?”他又问:“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去关东?”
满仓说:“要去那边做点药材生意!提起来一句话说不完,咱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满仓猫腰拾起瓦刀,就势双手一抡,把被套扛在脊梁上,就向城里走。孙垒和孩子们背着行李,提着包袱,在后头跟着。
进了客栈的店铺,店掌柜是个高个子清瘦的老头,听孙垒说是老孙头的老兄弟,搓着两只手走上来,从上到下打量孙垒,又攥起孙垒两只手抖了两抖,说:“真是一点不假!老子英雄儿好汉,你和大哥精神头儿一模一样。”
孙垒听店掌柜说和大哥是老交情,忙拱了拱手说:“承蒙老哥哥您还记得我大哥,今天住店还多麻烦……”
店掌柜的也说:“没的说,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你这才从关外回来?带回不少银子钱吧?”
孙垒说:“哪里来的银子钱?除了老婆孩子,还不是跟光着屁股回家一样。”
掌柜的笑了,说:“下关东的老客们,有几个不带银钱回来的,不落钱谁肯舔着个老脸回家。”
孙垒说:“这倒是一句真话,可是老哥哥不会没听说,一辈子剩不下钱,把身子骨扔在关东的人多着呢!”
店掌柜领着进房间,拿了把笤帚扫着地问:“怎么样,东北又开战事了?”
孙垒说:“小日本自从六年前占了东北,咱这日子就不好过了,现在北平那边形势很紧,政府也在增兵,现在关内关外都流传,日本人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店掌柜的说:“以前是军阀,各人扩充自格儿的地盘!现在日本人来打咱中国,政府能答应吗?咱们的军队难道就是是后娘养的。”
满仓说:“可别指望那些兵!欺负咱老百姓挺霸道,到了日本人跟前就熊包了。掌柜大哥,你忘了民国十七年济南杀人的事儿了?政府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绕到济南北上,不敢得罪日本儿。”
掌柜的连连叹气,出去招呼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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