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张望,试图寻找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视线最後却落在手中的书本上。
那曾经被自己体液沾染过的封面已经干燥发皱,看起来相当陈旧,还残留著白色的痕迹,令苏楠的脸一阵发烫。
他颤抖的抬起手,把书本举到自己面前,望著那简单的封面装饰,幻想著其中的内容,虽然憎恨著书的作者,他却无法憎恨书本和文字。
离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就把它当作分散注意力的消遣吧……
他翻开书本,凝视著第一页的目录,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小小的动作,将会把他带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宁静的夜晚,狭小的房间里,床头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苏楠斜靠在床头,全神贯注的阅读著手中的书本,偶尔翻动书页。
只是看了那麽一眼,便被叶孝慈的书完全吸引住,这是他一开始绝没料到的事,印象中他曾经在课堂上没收过学生偷偷看的,叶孝慈的小说,现在却似乎能明白了他们爱不释手的心情。
叶孝慈的故事都是以平淡开始,平淡结束,中间扣人心弦,跌宕起伏,并且穿插了凄美忧郁的爱情故事。
这些看起来简单而拙劣的写作手段,到了他的笔下却如同有了生命,有了无法模仿的灵气,苏楠自以为读过很多书,却也忍不住赞叹。
而最令他意外的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并且行为变态的男人,他书中的主题居然充满了正义,光明,励志,而非自己预想中的邪恶和阴暗。当故事完结,合上书本,长吁一口气的时候,他也会不禁为主人公历经艰难最终获得的幸福而感慨,甚至隐隐有一丝鼻酸。
自己印象中的叶孝慈,与书中折射出的作者形象,简直是两个人,这让他感到非常的茫然。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认知出了差错,还是真的有什麽地方不对。
满心的茫然,还有读好书时难忍的兴奋,让他在深夜也毫无倦意,浑身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也呆不住,最後跳下床,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
床头灯在地板上拖出苏楠长长的影子,无意中,他的目光落在敞开一角的衣橱上,没有完全关闭的门里,微微露出黑色的反光,那时自己花了一大笔积蓄买下的红外线望远镜,在偷窥的时候被叶孝慈抓包之後就再也不敢使用,就这麽闲置在了衣橱里。
苏楠呆呆的看著那座望远镜,渐渐的,居然感到口干舌燥起来,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兴奋,在看到这件心爱的犯罪工具的时候突然暴发出来,令他无法忍耐,一直压抑著的,偷窥的欲望,再次从身体里冒出头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颤抖的伸出手去,犹豫了很多次,最後还是握住了望远镜的底座,把它从衣橱里拖出来。
长久没有使用的工具蒙上了一层薄灰,他小心翼翼的把灰尘吹去,就像过去一样,把它支在窗口,然後关掉床头灯,静静的站在窗前。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投下破碎的阴影,看著那些还没有关灯的住宅楼,一种久违的,变态的,甜美的颤栗从身体的深处蔓延开,苏楠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露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兴奋的笑容,开始寻找猎物。
邻居的夫妻依然在吵架,对面的女人正一边跳操一边看电视,楼下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租借的房间里煮面……苏楠一边轻声哼歌,一边窥探过一个个的房间,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语的满足感。
摇晃的镜头无意中扫过某个房间,轻快的歌声赫然停止。
苏楠轻声喘著气,手里的镜筒对著一户已经关灯的人家,寂静黑夜中心跳的声音越发响亮,令他感到呼吸困难。
叶孝慈房间的灯……还亮著……刚才……他看见了……
阅读小说时那种难耐的兴奋突然转变成一种欲望,他强烈的想看看这些书的作者,现在在做什麽,他想把镜头移动回去,好好的……看一看。
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偷窥的欲望伴随著曾经被凌虐的记忆涌进脑海,他畏缩的颤抖了一下,扔下望远镜蜷缩在墙角,视线撇到房间里的书桌,陈旧的桌子在昏暗的灯光中越发显得狰狞,仿佛在提醒苏楠,他曾经在上面被「惩罚」的经历。
不能看……不能看……如果再被发现,自己……只有死路一跳了……或许会生不如死,那个疯狂的男人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但是……他实在是太想看了,或许叶孝慈正在和情人缠绵,又或者他忙著写作,不会注意自己。
自己的运气……应该不会这麽差的……不会两次被发现的……
不应该看……但是好想看……两种意念在脑海中对抗,混乱中,苏楠颤颤的伸出手,握住了狭长的镜筒。
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颤抖渐渐扩散到全身,他困难的把眼睛贴住镜片,将镜头转回了叶孝慈的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前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瞬间苏楠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将眼睛贴的更近,那个人却还是站在原地。
苏楠知道叶孝慈喜欢纤细的少年,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却既不年轻,也不纤细。
他曾经偷窥过叶孝慈的房间很多次,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亲人?还是……?
刚才的兴奋瞬间消失殆尽,苏楠感到一阵失落,就好像一件自己熟悉的东西,突然变成了不认识的模样。
他慢慢收起望远镜,茫然的躺到床上,四周好像更加安静了,就连刚才剧烈的心跳都不再鲜明,一种奇怪的感觉浮现在脑海里,就好像忘记了什麽重要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仔细辨别这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麽,渐渐的,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个白色的身影突然与某个场景交叠在一起,仿佛是一块重石掉落在胸口,苏楠猛地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麽。
这个白色的身影,也曾经出现在叶孝慈的签售会上。
「大警官,你站在那里干什麽?这个住宅区里没有罪犯。」叶孝慈斜靠在门边,腰间围著一块浴巾,浑身散发出沐浴後的热气。似乎是不太欢迎客人,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罪犯,只是你没有发现。」站在窗边的男人转过身去,一身白色的外套纤尘不染,双眼却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浅灰色,如同坚硬透明的宝石,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叶孝慈没有理睬他,走到沙发前拿起毛巾,把头发擦干,又随手在玻璃杯中倒上红酒。
冷漠的客人默默看著他裸露的前胸和背脊,渐渐皱起眉。
「孝慈,你身上的伤口又增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好象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听见他的话,叶孝慈也没有多大反应,满不在乎的,低下头来转了转身。
裸露在外的肌肤,胸口和腰间蜿蜒著几道淡红色的痕迹,就像亵渎的虫子纠缠在他的身体上,他抬起手腕,那里还有更多的伤痕,平常的时候,它们都被饰品或者手表巧妙的掩饰起来。
「陆眠,疼痛对人有好处,它能加深我们的记忆,因为人总是太容易遗忘。」用指腹轻轻抚弄著白色的伤痕,叶孝慈的脸上浮现起一种空虚的笑容。
「是的,我承认,」陆眠点头,「只是你自残的行为并不是在加深记忆,而是在自我毁灭。」
「我早该毁灭。」叶孝慈笑意更浓。
陆眠不再说话,沈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叶孝慈看了他一眼,低头抿了一口酒。
「对那个老师,你尽早收手吧。」过了一会儿,陆眠突然又说,好象刚才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叶孝慈手中的高脚杯轻晃了一下。
「为什麽又突然说这个了?」他歪过头问,「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美妙的一个机会。」
「签售会那天我并不是不在场,也并不是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事情,如果对方忍耐到极点而报警,已经足够冠上你的罪名,」陆眠说著叹了口气,「那时我不应该帮你调查偷窥者的身份。」
「我不害怕罪名,」叶孝慈摇头,「你应该知道,人会觉得恐惧,是因为世界上还有深爱著和留恋著的东西,我有吗?「
陆眠面露无奈:「真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叶孝慈笑出声来,走过去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我不应该让你为难,骚扰的事我不会再做了,就当从来没有那个人。」
「反正,那个家夥怎麽玩,反应都是一样的……」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他轻声自语。
直到这时,陆眠的脸上才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那种舒心和信任的神情。
他微微点了点头。
「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诺言。现在还有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你要仔细听好。」他说。
「什麽事?」
「兰心戏院的事你不要再查了,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你。」
听到这句话,叶孝慈突然不笑了。
「你并不是警察,我不希望你因为和自己无关的事而受到什麽伤害,」陆眠自顾自的往下说,「你已经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十分感谢。」
叶孝慈不说话,低头捏弄著细长的杯颈。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陆眠抬起头来,远远的望著他,灰色的视线意味深长,好象要从这句话中看见他隐藏的心。
「好吧,的确不早了。」他慢慢的,一字一顿的说。
叶孝慈换了外出的衣服,关上灯,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对他们来说,今天只是无数次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