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人就像是身处黑白的世界中,有一种苍凉的华丽。雪枫拼命踩着踏板,雪然从后面看着雪枫,厚厚的身板微微弯曲着,雪然揽腰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腹部正做着有节奏的律动。偶尔一阵颠簸,雪然的一侧脸会猛然贴到雪枫的背脊上,温暖安全;冷风从她的另一侧脸呼呼刮过,暖意便簌簌地流进了她的心窝。雪然那时候感觉,她和雪枫就像是一对新婚燕尔,新郎载着新娘,幸福伴着车轮洒遍了所有行过的路程。这是多么甜蜜的感觉,以至于车子戛然停止的时候,雪然依旧沉浸在一种轻飘的昏眩中。
车子在公路边停了下来,经过不知多长时间的骑行,视线所及已是空茫茫的一片。雪然轻轻跃下车,双脚碰到地面的时候身体一阵倾斜,就像刚从太空回到地面,复又找到重力的感觉。雪枫停好车,向四周远远眺望,嘴中清脆地说:到了,就是这里了!
雪然下车的时候才忆起他们已经行了很远的路程,出了市区,来到了自己从未涉足的郊外。同样的一座城市,此刻首次在雪然面前呈现出另一种格调。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她心中荡漾开来。她顺着雪枫的目光,像搜寻新奇事物一样开始向四周遥望。
没有鳞次栉比的楼房商铺,大都是平屋茅舍;没有纵横交错的交通线路,随处可见蜿蜒狭窄的黄土小道。这是一个毫无城市痕迹的地方,只有一条高速公路将它与城市连通,使之成为被少数人知道的城市部分。雪枫和雪然现在就站在这条公路的一边,公路上只有很少的车辆间断穿行,两旁没有树木。向前可以看见火车轨道,宛如长龙般横卧在镶嵌着尖石子的水泥墙壁上;墙壁下有两个供行人车辆穿行的涵洞;向下看,公路右边下面有一条河流,并不算宽大,水似乎很清澈,沿着前面石壁下的黄土小道可以到达。
雪枫说:我们下去吧。
雪然一迟疑,旋即释然地随雪枫前行。跟在雪枫后面,不管对前途迷茫与否,一个背身的指引足以让她不回头。
从公路上下来,穿过一条蜿蜒的黄土小道,刚才从远处看到的小河清晰地流淌在雪然面前。河水比想象的更清澈,水底的泥沙清晰可见。
雪枫在小河前止下脚步,出神地望着水面。许久之后,他幽幽地对雪然说了很多关于他童年的事。忧伤的男
孩自说自话,雪然一言不发,她只需要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那时那刻便已足够。
就是在这条小河边,雪然始才证实了雪枫父母离异的传闻。雪枫上初中前生活在这附近,童年时的他是很快乐的,这条小河就是他和弟弟经常玩耍的地方,春天来这里放风筝,夏天来这里游泳,秋天来这里看落日,冬天来这里滑冰。小学四年级的暑假,雪枫的父母突然离婚了,他和弟弟被分开抚养,他跟了母亲。雪然看到雪枫说出这些的时候,眼眶中闪烁着泪光,他闭了闭眼让泪水回流。英俊的男子在身旁缓缓诉说,偶尔流露的忧伤亦让人无比怜惜。雪然并不说什么,只是随着倾听想象雪枫的心情。
后来雪枫还说了很多,话语随着周身的冷风传入雪然的耳膜,漏进她的心底。雪枫说他的父母是在他父亲家乡的一片枫树里互定衷情,所以把他和弟弟的名字分别取作枫和林;雪枫说父母分开后他便常一个人跑到这儿来,静静地看着流水,向流水诉说他的苦闷,几乎所有的空闲他都来到了这里,这里是他的天堂。可是后来他随妈妈搬走了,他妈妈要到城区工作,同时也远离这个伤心地,他便再也没有到这儿来过了,直到现在。
末了,雪枫说:刚才到达这儿的时候,发现它几乎没什么变化。雪然,你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雪然回答。
雪枫第一次叫出雪然的名字,那么自然,雪然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堂诺尔。我自己取的。诺尔是蒙语,虽然这只是一条小河,但在我的心里,它可以承受无限多的事情,比江河更宽广,比湖海更博大,而且它不会向别人说。诺尔诺尔,不就是在向你承诺的意思吗……
雪枫兴致勃勃地解释,全然不顾雪然的疑惑。雪然亦不烦不乱,但听他言。他以一种高昂的语气向雪然阐述,仿佛在讲述他的珍宝,他的眼睛里都是放着光亮的。雪然能理解,也许现在像她这样大的孩子是能冷静看待父母的离异的,而雪枫以当时年少,父母的结合又分离于他是不可理解的。或许从某个突然的一天起,雪枫就再也没有看见爸爸和弟弟,他想问妈妈,却只看到妈妈独自在落泪。他满腹的酸楚疑惑无处循问,他只能独自跑到这条小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能否流去他的伤悲。
流水不言,悲伤自敛。长时间地与流水面对,悲伤亦如流水汩汩向前,终于悲伤不见,习惯却延续如先。这条小河逐渐变成他的私有心灵领地,保守着他曾经的私有心情。雪然是第一个踏进他心灵属地的人,他已经迫不及待为她打开一扇热情的大门,向她诉说曾经在这里的他的心声。
想到这里,雪然不禁细细地审视起眼前这条不起眼的河流:河域并不宽广,河水清浅见底。这是一条承载着雪枫童年快乐与痛苦的河流,多年后依旧能听见它流水潺湲,只是面临它的人已不复从前。雪枫再次回来是为了完成一场诉说,雪然便是这场诉说唯一的倾听者。身旁的男孩已经娓娓叙说完毕,此刻正和她一起望着柔柔的水波。
风乍起,小河的水面漾起一层层涟漪,雪然陡然感到一阵寒冷。经过不知多长时间的倾听,又经过不知多长时间的沉默,天气已近黄昏时分,十一月微冷的空气吹过雪然的脸,雪然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而几乎就在同时,她感到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肩膀,她转过身,瞬间被揽入一个温暖的胸怀。
那天黄昏,雪枫以一个拥抱结束了他们的外出。雪然温柔地顺从,夕阳渐渐西沉的时候,轰隆的火车声从身后传来,雪然偎在雪枫宽厚的胸膛里,温暖充实;天堂诺尔闪耀着粼粼波光,漫天匝地的金黄弥散在他们的视野,柔风起,微波泛,人约黄昏,他们成了黄昏里最浪漫的一处剪影。 。 想看书来
世纪之恋
已经进入十二月了,冬至过后,这个温润的小城才终天有了冬天的迹象,在校园里行走的时候已能感到寒冷。冬天,是属于雪然的季节,这从她的名字可以看得出来,或许每个人都会这样想,雪然亦时常碰到有人问她:雪然,你姓雪,一定非常喜欢雪,喜欢冬天吧?雪然只是微笑,并不作答。这无可厚非,亦不难理解。的确,姓雪,与喜欢雪并无必然逻辑关系,却并不妨碍人们将其主观联结,人们亦全无它意。况且,雪然是喜欢冬天的,纵然她不喜欢雪。她尤其喜欢下雪时的冬天,世界白茫茫的一片,人的内心安宁纯净。这似乎是一个悖逆的事实,雪然却真的是如此。在她看来,雪是美丽的,更是短暂的,纵然飘零过后积聚成一个洁白的世界,却终究不可挽回消融的宿命。冬天则不然,万物凋零或许会给人凄凉的感觉,于雪然却是一种回归的平和;如果下雪,则更好,银装素裹,能激发所有人的诗性:雪然喜欢的,便是冬日带给她的一份平和的诗性。她相信,如果冬雪只是瞬间,冬天亦不能长久,冬日带给人的这份平和的诗性却是可以贯通四季、无关时序的。它是一种心灵的境界,遇到任何事情都需要保持的一种情绪,雪然或许不能完全做到,但是只要有所系念,便可长驻心间。
关于感情,雪然亦是希望如此。即使最终毫无结果,只要一路走来有一种深刻的感觉彼此牵系,彼此是真诚的,就无所谓短暂。雪然现在便有着一份心为所系的感情,在这个紧张的世纪之末,雪然的同学都沉浸在即将跨越千年的喜悦中,她却独享着一份感情的甜蜜。她赴了雪枫天堂诺尔的约会,她便被天使的弓箭正中了心房。雪枫是天使吗?是的。雪然常常回想起站在天堂诺尔边的雪枫,他幽幽地诉说,如梦如风,金黄的天空下,他的双臂边突生出一对翅膀,洁白如雪的翅膀轻徐扇动,天使飞荡在她的眼内心中。这是一个无法忘却的画面,莫须有形成的印象,却如烙印一样刻在雪然心头。雪然挥之不去,便和天使走在了一起。
是的,雪然和雪枫走在了一起。那条被雪枫称为天堂诺尔的小河成为他们最初的见证。在天堂诺尔边,雪枫向雪然诉说了他的心事,雪然默默倾听,了解到一个男孩心底最柔软的真实。他们确是毫无保留的,一个诉说,一个倾听,心灵在不经意间彼此靠近。雪然始终记得,轰轰隆隆的火车声在身后响起来的时候,天堂诺尔闪着金色的光芒,她偎在雪枫的怀抱里,温暖充溢了她的全身。那一刻,她已清楚地知道,那个沉默的男孩是真诚的,他的忧伤,亦是值得她无比疼惜的。
雪然已经不记得,那天他们在河边依偎了多久,只是当他们的肚子开始闹腾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连午饭都没吃,腿也因为站久了,疲软得不能动弹。那时天已擦黑,雪枫在幽暗中笑了笑,然后说:饿了吧,我们回去吧。
温暖沉静的笑容,眸子如水般在黑暗中化开,荡漾在雪然的心底。雪然轻轻地“嗯”了一声,雪枫推起单车,他们便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沿着来时的路,一路从安静走到喧闹,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出现在雪然的视野中的时候,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错综的感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神圣的宗教洗礼,对眼前的繁华世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抵砺。直到车子停下来,到达雪枫家门口时,她才复归于城市。
雪然看到那是一所很普通的平房,房子前有一个小园子,园子前有一扇铁门。
雪枫说:到了,这就是我家,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雪然又向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