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回光返照,老史叔叔的老婆去世了。临死前,她还说想吃老家的玉米面,老史叔叔说等她病好了带她一起回老家看看,买套院子养几只狗。他老婆却说,等她死了以后,让老史千万找个善良的女人,不要让孩子受罪。妈妈听着眼圈也红了。
那天也是个傍晚,老史叔叔来了我们家,告诉妈妈他老婆死了。妈妈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竟然大哭起来。姗姗想要下楼去,被我拉住了。“让他们说说话吧。”我说。姗姗听从了我,但是也不肯回自己的卧室去,就坐在楼梯口听了起来,我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妈妈怎么了?”姗姗奇怪地问。
“可能是为老史叔叔的老婆伤心吧,或者是同情老史叔叔。”
“不会吧,”姗姗小声地说,“能有那么深的感情吗?不过是认识没几天的人。你看妈妈哭得那么厉害,倒是老史叔叔劝起她来了。”
“可能——”我缓慢地说,“妈妈是想爸爸了。”
姗姗不说话了,我们俩静静地听着。
老史叔叔现在也流下眼泪来了,说自己怎样愧疚,怎样对不起老婆。老史叔叔和他老婆是从老家一起走出来的,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恩怨自然也不少,他说他们两口子几乎是打架吵闹了二十多年,但是,现在人一死,恩怨也变成恩情了。
这一晚,妈妈和老史叔叔聊了很久,深夜一点的时候老史叔叔才离开。老史叔叔一走,妈妈就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似乎是筋疲力尽了。我下楼来让妈妈回家去睡,妈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算走了,”她说,“没完没了地说他自己的事。”
我有一点诧异:“我看你们聊得很好啊。”
妈妈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过就是顺着他的意思说。死了就死了呗,没完没了的,大男人哭什么,谁家还没死过个人……”妈妈的话忽然顿住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到了爸爸,只好说:“你还说人家,看看你自己,快洗把脸睡吧。”
妈妈似乎吃了一惊,赶紧走到镜子旁一照,脸上的妆都哭花了:“哎呦,难看死了!”她懊丧地说。
自此以后,我们家的常客不再是李毅叔叔,而变成了老史叔叔。有几次,老史叔叔撞见了李毅叔叔,妈妈和李毅脸上都有些尴尬,可是老史叔叔却不明内情。李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妈妈告诉老史叔叔,他是来逼债的。
“我家那个没出息的欠了一屁股债蹬腿就走了。”妈妈叹了口气,“所以,你也不用太伤心了,我和你同病相怜,比你还要更可怜,唉。”
老史叔叔想了一会儿,问:“你欠那人多少钱?”
“四十多万呢!”妈妈又叹了一口气。
老史叔叔又停顿了一会儿,妈妈也不说话。然后,老史叔叔说:“四十多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我先替你出了!”
妈妈似乎大吃一惊,赶紧说:“不用,不用,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呢,砸锅卖铁我自己想办法吧。”
反倒是老史叔叔极力想把钱给妈妈了,他说:“就算是借我的,我也不收你利息,你这么帮我的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呢。”
妈妈还是推让,老史叔叔却下定了决心,说:“就这么办吧。”
几天以后,妈妈把欠李毅的钱还了,一个星期以后,李毅叔叔也不再来我们家了。为了答谢老史叔叔,妈妈总是做了饭叫他来吃,而老史叔叔也隔三差五地请我们全家去高档餐厅吃饭。
爸爸去世以后,我们很久都不曾这样奢侈了,而老史叔叔带我们去的地方,有一些是我们去过的,大多数还是没去过的。姗姗自然兴高采烈,再也不说老史叔叔长得丑了。
“我还不是看他人还算厚道,要是像李毅那种鼻涕粘虫、癞皮狗,我早把吃的扔他脸上了!”姗姗说。她说的没错,老史叔叔人确实比较朴实真诚,没有坏心眼,李毅那种下作的人根本没法和他比。可是,我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我总觉得妈妈对老史叔叔不是真的喜欢。人前人后,妈妈表现出来的状态是不一样的。每次和老史叔叔见完面,妈妈最常说的,就是累。可是老史叔叔却对妈妈始终如一地好,整个人也渐渐从老婆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比和彩凤阿姨在一起时更加神采奕奕。用他的话说,我们的妈妈是个真正的好女人。
可是,他不知道,在他们没见面的那短短的一个多月,妈妈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初见时的那种心如死灰、听天由命的状态了。老史叔叔把妈妈想错了。其实妈妈从来也不是,老史叔叔以为的那种好女人。她以前,与其说“好”,不如说是折了翅膀的鸟。而现在,她给自己装了一副假肢。
任谁都看得出来,老史叔叔已经对妈妈越发喜欢了,而妈妈和老史叔叔在一起时也表现得很愉快。她不急不火,既不拒绝也不接受,打起了太极,所以他们两始终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越是这样,老史叔叔反而越觉得妈妈不是王彩凤那种随便的人。
“妈,你不会真看上那个土大款了吧。”有一天,姗姗忽然问妈妈,“他哪点配得上你,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姗姗不等妈妈回答,就把妈妈的话堵住了。
妈妈也不想回答姗姗,只是让她别瞎说。
“交交朋友就行了,谈情说爱就算了。”姗姗说。
姗姗这话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花人家的,但什么也不给,这倒像是姗姗一贯的作风。对此,我很不以为然。听姗姗这话,我又想起了高坤,如今高坤已经不来我们家接姗姗了,姗姗和他似乎变成了仇人。
作者有话要说:
☆、悲情王国
自从姗姗给我看了那两个男生的照片以后,她就和那两个人打得火热起来,完全无视高坤的存在。刚开始,高坤还假装不在意,后来他终于忍无可忍,和其中一个打了架,姗姗因此生气不理高坤了。高坤苦苦哀求要与姗姗和好,可是姗姗反而更加不把高坤当回事,经常当着我和轩朗的面给他难堪。轩朗看不过去,想要给高坤介绍个女朋友,我坚决不让,他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你当人家自己不会找啊!”我和轩朗分辩着。
轩朗开玩笑说:“只要他别来找你就行了,咦,你不会还惦记他吧?”
“去你的!跟你说,你看见的那次拥抱只是友谊,明白吗?当然了,像你这种左拥右抱的色魔、禽兽,是不会理解男生和女生的友谊的!”我没好气地回他。
轩朗哭笑不得:“我有你说的那么糟吗?”,然后他双手抱胸、一副拷问我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你干嘛不让我介绍女朋友给他?”
“我是怕姗姗不高兴,喜欢高坤的女孩子多了!用你出头啊!”
“一模一样的姐妹两,幸亏我找的是姐姐,你这妹妹也太难搞了。”轩朗笑着说。
“没试过怎么知道难搞呢?”我瞥他一眼。
轩朗嗤笑了一声,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上:“光你一个就够我受了。露露,这周末想去哪?我们一直说他们干什么!”
“还是去你喜欢的地方吧,我猜,我喜欢去的图书馆、展览馆你也不想去。”我实话实说道。
轩朗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去图书馆也行,不过回来以后你什么都要听我的。”他暧昧地在我耳边说。
“算了,算了,还是去你的地方吧。”我红着脸用双手推开他的脸。
他笑了笑,拉着我的手说:“我喜欢的地方有很多,你挑一个吧!”
“海边不去了,上礼拜刚去过。”我说。
“我带你去我家,你想去吗?”他拉着我的手吻了一下。
“不去,每天中午都去,我对你家比我家还要熟了!”我不以为然地说。
“是吗?”轩朗神秘地一笑,“我看不见得吧,其实,你还没去过我家呢。”
“啊?”我吃了一惊。
“那个仓库是我高一才搬过去的,我从小长大的家不在那儿,周末来我带你去吧,我家……就是图书馆。”轩朗笑着说。
看他卖关子的样子,我的好奇心被激起了,难道轩朗家住在图书馆?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我当然是希望能去看看轩朗从小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家里一定充满了他人生的印记。看了他的家,就好像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一样,这样我不认识他的十几年的时光就算没有浪费。所以,我想也不想地点头答应了。应该没有关系吧,他不也去过我家吗?
周五晚上,我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又给轩朗打过去了电话。
“还是不去了,”我紧张地说,“你爸爸妈妈一定住在那里吧?”
轩朗哈了一声,说:“我老爸的照片还挂在墙上,不过他的人早就死了,我还没出生,他就死了。”
轩朗不说话了,我十分愧悔,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又笑了:“我连他的骨头渣子都没见过,你不用替我难过。至于我妈,她行踪不定,一年十二个月差不多要走十一个月,我都见不着她,难道你一来就撞大运了?”他故意把“撞大运”三个字念得很重。
话说如此,我还是不放心。不管轩朗怎么安慰,我总是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周六清晨,我洗过澡,将头发吹干梳理整齐,换上了一件藕荷色希腊式薄纱连衣裙,胸部下方收紧了,所以显得我的胸部比平时更加饱满,看着看着我的脸有些红了,不知道轩朗会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临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拿了一件白衬衣还有一条牛仔裤,要是第二天出游,还是这身更方便。
一出门,我左右看了看,却没有看到轩朗,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出来了5分钟,估计他还没到。还没等多久,就看见前面一辆车里面走下来一个人,他戴着墨镜,穿着灰色的敞领衬衣,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拉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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