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粮胡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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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粮胡同十九-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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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把自己埋在一大堆别人的婚纱中,漆黑的刘海下那张五官显得扁平的脸,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谭明旺也有内心为之骄傲的人生经验,那就是当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时,自己的大学恩师为他写了一封评价颇佳的推荐信,使他顺利地受雇于美国的霍夫洋行。

他喜欢美国人是一个最看重现实的民族。他们的任人唯贤,“英雄不问出处”,使他很快就品尝到了作为“新兴阶级”的挑战的快感——

对上,谭明旺可以用流利的英语进行领会和沟通;对下,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同样懂得“分而治之”与“赏罚严明”并用的权术……加上他自幼养成的勤勉努力和吃苦耐劳,在工作中,很快业绩斐然,得到了破格的提升,成为洋行里一颗引人注目的华裔新星。

在一次公司的圣诞舞会上,一位华人大股东刚从伦敦镀金回国的千金赵小姐,是那天舞会上的皇后。

那位千金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如今已经身陷囹圄的谭明旺,印象更加模糊。只是记得,她的鼻头儿是有朝上翘的,长得有点儿像那个跟曾佐律师一道来探监的姑娘一样,表现出了天生的优越和骄傲。

后来,他们一起跳了几支曲子,舞步配合得挺和谐。谭明旺还记得,在华尔兹的旋转中,自己把怀中舞伴那一头披肩的卷发,都甩得漂亮地飘飞起来……

他和赵小姐真的有了几次约会。“赵董事未来的乘龙快婿”——公司各个科、室的午休时间里,同仁们中出现了类似的“风语风言”。

有一次,谭明旺和兴高采烈的赵小姐约会,在六国饭店一起喝了一杯咖啡。至今,谭明旺也不知道为什么,咖啡还没喝完,那位千金突然变得非常冷淡,起身便自行离去,连一句出于礼节的抱歉,或是告别,都没有说——

真是见了鬼的一杯咖啡!不过就是因为她和自己,一起喝了一杯咖啡而已啊!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再表现出丝毫“追求不舍”的意愿。即使是后来在舞会上,又邂逅过赵小姐几次,他绝不主动邀请她跳舞。尽管人们公认,谭先生的华尔兹跳得可真好,快速旋转起来时,能把舞伴的长头发,都甩得漂亮地飘飞起来……

不久,他狂热地迷恋上了糕饼店家妩媚而矜持的女儿……为了和她谈婚论嫁……杀人放火……跌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也许吧,林桥桥就是上帝震怒于虚伪的说谎者,从天降下的一个复仇天使。她身负着对谭明旺这个“妓女之子”,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施以惩戒的使命!

算了,何必还去细想——耻辱的出身也罢,漫长而抑郁的童年也罢,艰苦的求学岁月和梦幻一般短暂的昂扬时光也罢,不过全都如同燃烧殆尽的火焰。留下的,不过是缕缕无声的余烟,一片渺然的叹息……

曾佐和小町目送着谭明旺铁镣锒铛地起身离开探视室,倾听着他酣畅的号啕大哭,从监狱仿佛幽深无底的走廊传来,越来越远……

曾佐说:“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所发出的……最诚实的声音。”

紫姨家的客厅是很堂皇的。这栋主体建筑的天花板很高,估计超过了一丈一。大厅里,楠木壁板镶到齐胸之高。沿墙的左手一侧,是整套西式的真皮沙发;右手一侧,是中式的硬木八仙桌椅。

有趣的是,和八仙桌椅组合在一起的,有一架深色光漆能印出人影的钢琴;点缀着西式沙发的醒目摆件,却是磁州窑白地黑花的梅瓶和罐子,充满了拙朴的民俗生活气息……

大厅靠北面的两侧纵深,共有四间门扇相对的房间:主人卧室、书房、牌室和洗浴间,分别被套建在这“大屋顶”下的东西两侧。因为墙体结构的厚重,大厅里的温度,通常是冬暖夏凉,十分舒适的……

把那一席漂亮的婚纱穿在身上的林桥桥,在小町的陪同下从后面紫姨的大洗漱间,款步走了出来。她的面孔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羞怯,红扑扑的,那么不同寻常以往。

坐在客厅沙发里等待她的,有她的母亲和小末儿。

小町露出满脸的自豪,就好像这一场美丽的罗曼,是出自她笔下的杰作一般。

她朗声许愿说:“我会为你们下个星期的婚礼,拍一些好看的相片儿。”

林老夫人上下左右地欣赏着女儿的仙姿。她突然叹息道:“桥桥,你父亲当时因为对你哥哥很失望,曾经跟我商量过,要成全你和末儿的姻缘,让你和末儿今后支撑家业。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不可预知的事情……唉,孩子,妈妈耽误你们了。”

面对着母亲和因为惊艳而目眩的小末儿,林桥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么开朗、那么快乐。

小町不由得脱口而出:“桥桥,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好看,这么迷人啊!”

可是,就像六年以前一样,小末儿又悄悄地不辞而别。孤独的身影,消失在夜晚的皇粮胡同深处……

日子过去了,皇粮胡同里的大槐树叶儿早已落尽。每年深秋入冬,总是难免让人生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感叹……

桥桥和小町两个同龄的女孩子,结伴儿来到依旧噪杂而充满活力的南城。她们悄悄躲在张记面店附近的墙壁拐角处,桥桥目光忐忑不安地张望着……

在小町的眼里,还不出两个月,那张家寡妇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许是炉火和面汤的热气儿,她的脸蛋儿红得像个苹果。腰间扎着半截儿旧围裙,追着一个小不点儿男孩子跑了出来。笑骂着抱在怀里,转身就交给了跟着跑出来的小末儿。

小末儿把孩子亲亲热热地抱在怀里,用胡茬扎得孩子直叫:“痒痒,痒痒死啦,爹……”

桥桥默默地目送着他们一家人亲亲热热的身影,重新消失在正冒出白色蒸汽的小面馆门里……

纸报告书,放在严大浦的办公桌上:死刑犯人谭明旺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在狱中用一条领带吊颈自杀身亡。

不知道什么原因,谭明旺在被收监时,狱卒没有发现他把一条意大利国的高级领带藏在身上,带进了牢房。

其本人留下遗嘱,全权委托曾佐律师作为自己的遗产代理人:一,为露露洋服店的陈姐买一小块坟地,立一方好石碑。二,其余的,全部捐赠给大卫神甫主持神职的圣保禄教会。三,自己死后,尸体用火烧掉,骨灰撒在随便什么地方……

皇粮胡同十九号院儿的小牌室里,牌友们依旧会经常晚间到此聚会。

紫姨还是抱着白色的小点子。曾佐还是在洗牌。酒足饭饱的严大浦又开始打哈欠。小町在摆弄一架令她爱不释手的新照相机。秋姗拿着听诊器,放在孙隆龙的背部听诊……“小浑球儿”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窗户外面,传来了北京初冬寒风的呼啸声。

紫姨自言自语地叹道:“小心感冒啊——起风了,是西北风呢……”

·7·

第二章

一

晚上,秋姗已经躺在诊所楼上自己卧室的床上,读着刚托曾佐借回来的佛氏《梦的解析》。诊室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丧失了理性一般的疯狂砸门声……

一个年轻的巡警背进诊所的,就是那个每天早上去上班,都要特意路过自己诊所门前的周小月姑娘。

尽管秋姗是个受到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妇科医生,眼前的景象还是令她霎时心惊肉跳了——

小月姑娘的面部、颈部、胸部和四肢……几乎无处不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连嘴角都被明显地撕裂;向来都是编得整整齐齐的那两条小辫子,一条已经完全散乱了,沾着许多草屑和泥土;身上的布褂子,几乎所有的布筋盘扣儿都不翼而飞;被撕破的袖口、领口、前襟……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肮脏黏液;下身的裙子和一个女性起码应有的布底裤,已经完全不知去向;脚上也只剩下了一只几乎被染成了红色的线袜……

强奸——秋姗在一分钟之内,就做出了这样的断定。

她顾不上那个把受害者送来的年轻巡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命令他帮助自己马上把小月抬到里面的一张小手术床上。自己也顾不得按照常规套上隔离衣、戴上手套,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直接上手进行压迫止血。

可是,小月姑娘下身的鲜血,就像个被损坏的小水龙头一样,继续流淌不止。很快便在床脚周围积淀起了一片黏稠的深红色湖泊;小月的血压,在无法阻挡地迅速下降……终于,在十九分钟后,秋姗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惨遭不幸的姑娘,消失了呼吸、心跳、瞳孔反射……一切生命的体征。

秋姗几乎也跟小月一样,浑身是血。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无助而又无望的孤军奋战!

尽管时间很短,甚至没有向大医院求救的可能,一种出自职业本能,不——是超出了职业本能的愧悔和悲愤,充满了她的胸膛,以致压迫得她浑身发抖,非要当着那措手无策的年轻巡警的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号:

“畜牲——”

死去的姑娘,刚刚十六岁……十六岁呵,一个女性如花的年华!

讲述这个案件,不能不提到的一个人,就是皇粮胡同那位多年负责一方治安的巡警老周。这位以走街为生的“臭脚巡”,也算是这条胡同的几朝元老了。不但生得干巴瘦小,而且胆怯怕事得简直是有几分软弱。

皇粮胡同的居民虽然觉得,老周关键时候管事不力,却又格外放心他那忠厚善良的为人。尽管是“城头变换大王旗”,巡警老周也就这么年复一年地跟整条胡同的大小七十多户人家,相依相处下来……

无论冬夏寒暑,不管黑白早晚,张三李四动了粗,夫妻兄弟吵了架,连谁家丢了小猫走了狗……事无巨细,他是随叫随到。尽管到底能够发挥多大的影响、解决多少问题,且另当别论,至少老周还算是个竭尽全力的“公家人”。

这位形象近乎猥琐的周巡警,在紧挨着金井胡同北侧那条叫“灯芯”的胡同中,长期租住一个小杂院里的两间南房。十一年前,人们知道他的媳妇因为难产,母子双亡。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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