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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就走吧,找廖寂去。〃姜凤台亲慈如父。〃是。〃宋雨农眼眶已经湿润。
三 槐树镇
唐观花又数了一遍,桌上的银针还是一百九十七枚。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射出了一百九十八枚,但他找遍了现场,收回来的银针只有一百九十七枚。那枚消失了的银针去了哪里?是他没找到,是给某位宾朋带走了,还是打在了宋杀身上?灯光下,唐观花的眼睛很亮,只有当他遇到真正的对手时,他才会有这种眼神。
喜堂已经变成了灵堂,红烛换成了白烛,人间到幽冥,有时相隔竟是如此之近。唐观玉静静躺在一口红檀木的棺材里,已经躺了一夜,棺盖尚未合上,残烛光下,唐观玉的脸还是很英俊,只是那风流倜傥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他右太阳穴上的铁管已经取出,一粒黄金塞住了创口,闪烁着一点金光。唐观花瞧着唐观玉光滑完整的左太阳穴,忽然心中一动,死在宋杀铁管下的人,素来是两边太阳穴一齐洞穿的,是什么微妙的原因使宋杀没有用尽全力?是他出手时心有波动,还是长时间的潜藏使他有些疲惫?没有人知道宋杀是什么时候潜进来的,但他切下横梁再伪装成横梁,一定是在喜堂无人时完成的,他有可能从头天夜里就在那里了,这种坚忍和毅力奇怪地令唐观花心中升起一点相惜之情。有时为了产生一种特别的效果,雇主会要求杀手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下手,唐观玉死在喜堂上,当众暴露其〃杀父娶女〃的隐秘,那种对唐门的打击就比他静悄悄死在床上来得大得多、沉得多。且不论宋杀所言是真是假,是谁雇用了宋杀?是谁想要打击唐门?也许这才是关键,是唐观花应该弄清楚的地方。
唐观花站在棺材旁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清楚。唐门的朋友很多,也许仇人更多,但是谁有这种敢与唐门挑起战争的勇气?他默默将他所知道的仇家在心里过滤着,最后滤网上谁也没剩下,他知道他们的实力,知道他们不敢。那么到底是谁?唐观花忽然觉得有些头痛。明处的敌人再强也不可怕,只要有一拼的勇气就行,暗处的敌人却像是幽灵,明知他的存在,却因看不到摸不着而加倍惶恐难忍。
〃你真有把握在十日内弄清真相?〃这时父亲唐恭说话了。唐观花心中忽有些反感。父亲这么问,显然是把唐门的清白和荣辱一起放在他肩上了,他早就担上了唐门的重担,可父亲仍没有把唐门交给他的意思。反感之外,唐观花心里也有些轻蔑,父亲显然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关键,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为唐观玉查明真相上,这说明他真的老了,不仅是身手慢了,头脑也钝了。由于有这些情绪,唐观花没有抬头看父亲一眼,只是〃嗯〃了一声。唐恭也凑过来,看着棺材里似在熟睡的唐观玉,忽然老泪滴了下去。他最疼爱的儿子死了,不管儿子做下什么错事,在父亲心里仍然是最可疼爱的儿子啊。他哽咽出声,老泪纵横。
唐观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想:〃如果死的是我,你会这么伤心吗?〃他经过父亲身后洁净无尘的匾额,金色的〃唐门〃二字每个笔画上都流淌着光辉,灿烂而神圣。唐观花心中一股激情直抵喉头,为了这两个字,他会不惜一切!
他掉转身去解门外系马桩上的纯黑马的缰绳,忽然,他听到一个冷淡而柔软的声音说:〃我跟你一起去。〃他一震,听出那是〃大嫂〃贺喜喜的声音。他回过身,看到了手牵一匹黄白相间毛色的母马的贺喜喜。贺喜喜全身雪白,漆黑的发髻上只有一朵素白的绒花。她穿着孝,不是为了〃丈夫〃,而是为了父亲!
唐观花心中忽觉尴尬,唐观玉犯的罪就是唐门犯的罪,也就是他唐观花的罪。他已经走出了灵堂,走过重重深院,走出了唐门大门。他站在门外,抬起头凝视〃唐门〃的匾额,当年〃穿风射雨妙公子〃谢春阳在上面钉了两枚飞刀后,再也没人敢来挑衅,唐门里有了〃千手散花〃唐观花,足以教所有为敌者震慑。已是清晨了,阳光明亮而清凉。〃您可以在家里等。〃唐观花没法再叫她〃大嫂〃,他知道那是对她的亵渎。
贺喜喜摇了摇头,道:〃我要亲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何况,你真认为这里是我的家么?〃她略带嘲弄地笑了笑,就是这样的笑容,也足以令阳光黯淡。
气滞的感觉又一次攫住了唐观花,他转开眼,淡淡道:〃孤男寡女同行,恐有损您的清名。〃贺喜喜道:〃我不怕旁人说三道四,你怕?〃声音还是柔软的,语意却是尖锐的。唐观花没再拒绝,翻身上了马。他身材矮小,贺喜喜则颇为高挑,同她相对而立他总有些不自在,但是到了马上就不同了,贺喜喜的那匹花母马比他的大黑马娇小得多,并辔驰骋,他心理上不再有压力。
他们无言策马而行了半天,午时在一个茶寮中打尖,茶寮简陋,炒的菜也没有模样,唐观花并不嫌弃,吃了两大碗饭,贺喜喜只用茶汤泡饭吃了半碗。她放下碗时,用一块丝的手绢轻轻抹着嘴唇,抹的时候轻轻道:〃你说,我们赶到廖寂那儿时,宋杀还在那里么?〃
唐观花差点被最后一口饭噎着,一路上贺喜喜没问他去哪里,他也没说,但她竟将他内心的想法摸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地面露惊奇,道:〃您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廖寂?〃
贺喜喜道:〃我相信'千手散花'出手无虚,宋杀一定中了你的银针,天下可能有法解你银针的只有'神眼怪医'廖寂。宋杀会去找廖寂的,我们只要找到廖寂,就能找到宋杀,是不是?〃她的语气仍是冷然淡然的,唐观花心中却升起一缕暖洋洋的柔情,这个冷艳的、聪慧的、有些神秘的女子毕竟没有轻看他!他黑瘦的脸上掠过一抹喜悦,道:〃只是宋杀未必肯告诉我们什么。〃贺喜喜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唐观花看出了她的决心。
经过了这番交谈,再上路时,唐观花的心情就有所不同了,他觉得此行不单是为了唐门,也是为了贺喜喜,这个时候他们算得上同仇敌忾了。
次日黄昏,落霞把天空染得如火如荼之时,他们来到了廖寂所居的槐树镇。镇上有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小镇就以此为名。两人在树下下了马,贺喜喜仰面去看那向天空里用力生长的老树,彩霞映红了树,也染红了她的白衣,她渗着细汗而愈加娇艳的脸流露着微笑和赞叹,使得唐观花看着她时感到了一阵酥软般的迷醉。这时唐观花忘记了一切,好像他这一生就是为了看着这个映着晚霞微笑的女子。
他们踏着洁净的、闪着霞光的石板道往镇里走去,不久就在镇东找到了廖寂医馆。廖寂是个以医术和孤独闻名于世的怪人,他没有亲友僮仆,每天行医时只看十个病人,第十一个病人无论是天王老子还是地煞恶神,他也不会拿眼来瞟上一瞟。起初他的怪规矩引来很多麻烦,可是,不论一个人的规矩多么可恶,只要你毫厘不让地坚持,就会慢慢变得顺理成章,所以这些年来再没有第十一个病人,要看病必须得赶早。此刻,落日残晖映照着两扇黑漆斑驳的紧闭着的大门,门上贴着尺许宣纸,纸上写着十二个字:〃医主外出,数日归来。五月初七。〃
唐观花和贺喜喜站在医馆门外看到这张告示,相对失望一叹。廖寂初七即已外出,若是宋杀来了,当然也没找到廖寂,不过,宋杀一定会等的,没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们也必须等下去。他们投了家距医馆最近的客栈,闷闷地吃过晚饭,各自上楼回屋。
唐观花站在窗前,凝视着空寂漆黑的街,夜风扑面,带进来几颗又大又圆的雨点。下雨的夏夜是可喜的,唐观花却莫名地有些感伤。他忽然想起了哥哥唐观玉,一向高高在上的唐观玉,有谁想得到他年纪轻轻就会丧命,而且是在成婚的喜堂上。而贺喜喜呢,一个人人惊艳的韶华女子,本以为是嫁得如意郎君了,谁想夫婿竟是杀父仇人!他想起了父亲涕泪交流的样子,想起受人嘲笑而郁郁早死的母亲,他的心竟隐隐作痛。不知什么原因,在这夜雨湿面的异乡客栈里,他的心变得柔软而脆弱起来,好像一口枯井里忽然冒出了泉眼,水汩汩地泛滥起来。
〃客官好运气啊,〃送温水进来的店伴笑道,〃您可碰上我们这儿的好天气了,这两日白天太阳虽大,夜里可都下了雨,准能睡个好觉。〃
唐观花从这几句话里醒过来,大声道:〃昨晚也下了雨?〃一种紧张扯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店伴笑道:〃可不是,雨势比今儿还大,下了整整大半夜呢。〃他放下温水转身出门,唐观花立即就从窗口跃出……如果廖寂真是初七就出了门,那大门上的告示不会在经了大半夜的雨水后依然完整干净!他穿过半条街,弹身纵入廖寂医馆的围墙,他的人还在半空时,就看到了院里有个幽灵般的白影,隐隐绰绰地梭巡着什么。他心中一凛,随即明白那是贺喜喜!她比他还先发觉情况有异!
老泥地面在雨水里变得异常滑溜,唐观花落地时,脚下却轻得像羽毛,一沾即走。院里很静,只有雨打屋檐的清音和风摇花树的暗影,一种药草特有的气息在雨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