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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观花,你知罪么?〃唐让威严而愤怒的喝问在祠堂内洪钟般缭绕。唐观花头颈挣得咯咯作响,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大叫道:〃观花何罪?〃〃为谋掌门之位,不惜戕害亲生父亲,实是罪无可恕,唐让瞎了老眼,才会荐你做掌门!〃唐让的心情是沉痛的,老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儿。他也有两个儿子,但他最欣赏的原本就是唐观花。
〃血口喷人!你们有没有证据?〃唐观花大叫。他自信杀人的手法天衣无缝,他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十三枚银针全部刺入了唐恭大脑,针尾却紧紧嵌在坚硬的颅骨内,银针绝对不会在体内游走,而即使头皮上留下了极细微的针孔,在头发掩盖下,又有谁发现得了?当时他留意过唐恭的脸,平静得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如果不是他亲自下的手,他甚至还想去叫醒父亲。他忍不住怪声狞笑起来:〃放开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从来都瞧不起我这个偏房生的儿子。我娘给你们气死了,今日还要来陷害我么?〃他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剧烈的挣扎使他身上的六只手掌险些按持不住,各自开声吐气使出全力。唐观花被按得全身匍匐在地,连眼珠都沾上了灰尘。
〃叮叮叮〃的轻响中,十数枚银针落到了唐观花脸旁,唐让叹息道:〃这是我从你爹头顶起出的十三枚银针,你还有何话说?〃唐观花突然不动了,也不叫了,任凭那六只手封了他全身重穴,将他死狗般拖起。
除了唐让等尊长,没人想得到这场变故,在众同门惊骇而称幸的目光中,唐观花被押入了唐门秘牢。锦袍上阳光的热度还未退去,唐观花已被玄铁镣铐反锁在了冰凉的巨石墩上。他的背脊紧贴石墩,双手双脚反抱住石墩,给镣铐拉得没有一丝松动,一条粗大的铁链在他胸腹处绕了三圈,将他和石墩紧紧捆作一体。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演杂耍的猴子一样可笑,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空旷而郁闷的囚室内,疯狂的大笑回荡不绝。他们一定是怕了他吧,不然为什么要在家祠里突然出手围攻,又为什么要将他绑缚得比天牢死刑犯还要严实?没有他唐观花,唐门中可还有真正的绝顶高手?他甚至可以断定,唐门自毁干城,必将同他唐观花一起灭亡!他继续大笑,直笑到精疲力竭,流下泪来。
六 心上结
江湖掌故,蜀中唐门不仅以暗器冠绝天下,更深通机关消息之学,庞大得犹如半个城镇的唐门内,不仅设有很多暗哨,更有数不清的机关陷阱,外人若无主人带领而贸然踏入,那是万难全身而退的。长久以来,唐门是太平的,江湖朋友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敢轻易到唐门来冒险。然而,就在唐观花被囚入秘牢的当晚,唐门中却有黑影若隐若现。黑影一身夜行服,自然不是唐门中人,但对暗哨和机关所在却了若指掌,从他潜进唐门起,既没被暗哨发现,也没触动任何机关,顿饭功夫后,黑影就摸进了唐门秘牢,现身在绝望地圆瞪着双眼的唐观花面前。
唐观花落到如此境地,还是对此人能这般从容到来深感好奇,哑声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黑影轻轻道:〃当初唐观玉为了讨好我,将唐门中的各种布置都跟我说过。〃声音柔美,刹那间令得唐观花悲喜交集。黑影取下面罩微微一笑,昏黑的囚牢内顿如照进了阳光般明亮。唐观花心硬似铁,这时却禁不住滴下两行热泪,哽咽难言。
贺喜喜柔声道:〃你是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我敬你重你,哪怕再危险十倍,也会来救你出去。〃她嘴里说话,手上不闲,一根纤细的铁丝在她手指间,竟像是钥匙般很快打开了唐观花的脚镣、手铐以及铁链上的大锁。她心细如发,将打开的镣铐铁链接在怀里再轻轻放下,没有弄出一丁点儿声响。唐观花被封的穴道已经自解,身上束缚一去,立得自由。他难捺满腔激情,将贺喜喜搂入怀中,伸嘴往她双唇吻去。贺喜喜微微挣扎,一转头,那一吻便落到了她脸颊上。
便在此时,二人耳朵里同时听到一声叹息,叹息深沉而轻微,似近似远,似有无穷的伤心失意。唐观花低声喝道:〃是谁?〃身形快如星丸,直掠出去。贺喜喜神情变幻,似有所悟,微微咬牙,跟着追出。囚牢外是一条空空的走道,除了两名被点了穴道昏迷过去的看牢人,别无其他。唐观花微一沉吟,低声道:〃脱身要紧。〃他带着贺喜喜一路出府,自然更无半分险阻。夜色下的唐门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任人在其内进进出出,却无知无觉,是不是唐门真的已经老了?唐观花在出府后回望唐门时,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之一酸。
他们在离唐门十余里外的小镇上投了客栈,奔行了大半夜,唐观花很快就乏极而眠了。他醒来后,贺喜喜已经走了,留给他一纸素笺十个字:〃君任掌门日,是妾来归时。〃唐观花捏着字条陷入了沉思,他坐了半日,吃过午饭后,又踏上了通往唐门的路途。不管唐门欢不欢迎他,这掌门他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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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耀眼,蝉鸣噪人,城外大路边茶寮里,零星几个挑脚夫、赶路人在喝茶纳凉。宋雨农就在茶寮里独据一桌,伏案大睡。一只苍蝇落在他鼻子上搓着爪子,一只花脚蚊子叮住了他耳朵,他不胜其痒,在头脸上拍打几下醒了过来。他用手抓住脑袋,叫道:〃头痛,头痛,店家,快拿酒来止痛!〃店家抱来一只土坛放到他桌上,咕哝道:〃通共备了四坛酒,全给你一个儿喝了。〃宋雨农不喜他唠叨,伸手推他一个趔趄,揭了酒坛封口抱起来便要痛饮,然而明晃晃的酒水悬在坛口边就是流不下来,他歪过头来一看,嘻笑道:〃您来了,来,来,一块儿喝。〃
姜凤台哼了一声,搭在酒坛上的左掌内力潜运,酒坛顿时破裂,酒水溅了宋雨农一身。他扔下一块碎银,转身走进路旁树林,宋雨农虽然酒意沉沉,还是起身歪歪倒倒跟了过去。姜凤台停步回身,皱眉道:〃什么事让你这般消沉?〃
宋雨农笑道:〃哪有什么事,酒瘾发作罢了。〃他脸上轻描淡写地嘻笑,心口却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般疼痛。那日贺喜喜夺门而去,他割舍不下追踪而前,他的轻功和藏匿之术本就是超一流的,贺喜喜虽然机警,却毫无所觉。唐恭死后的第二天夜里,贺喜喜潜进唐门,盗走唐恭的尸身,再躲入唐恭房内验尸。唐恭刚死,他的房间无人进出,确是个最清静安全的所在,只是她想不到的是,宋雨农一直隐在她身周。他惊异地看着她脱光死者的内外衣衫,仔仔细细地探查,仿佛她确信无疑地能从尸体上找出死于非命的证据。然而她查了许久,仍无所获,她有些烦躁地伸手搔头,突然得到灵感般兴奋地取下唐恭的寿帽,扒着头发查找。他隐身的地方看得见她的面部,那时她的两眼熠熠闪亮,专注而兴奋,不久后她两颊开花般嫣然一笑,两只美丽秀雅的手掌轻轻一抚,他知道,她找到了。她用小刀刮光了唐恭头顶,再用磁铁对准头顶施运内力,但她并没取出什么,忙了一阵,又将头发塞回寿帽给唐恭戴上。她把唐恭的尸身送到唐让院子里时,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趁她中间离开时揭开了唐恭的寿帽,看到了那一星星闪亮的针尾。那时他除了隐隐有点不安外,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贺喜喜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宋雨农。直到唐观花囚入秘牢,贺喜喜又前往搭救时,他才有点糊涂起来。他在囚牢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叹息,他不懂她为什么既然揭穿了唐观花又要去救他,还要说那些情意绵绵的话。他突然感到害怕,害怕那令他深深钟情的女子不是温柔纯良的模样。他没有继续追踪,除了躲到荒郊茶寮里大醉一场,他没有别的办法。有时他会安慰自己,她所以如此一定是为了父亲贺璋而报复唐门,但他宁愿她光明正大地前去复仇,他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与她同往。他不了解她,正是这一点令他伤心和失望!
姜凤台凝视他脸上越来越难支撑的笑容,淡淡道:〃我告诫过你,不要接近那姓贺的姑娘……〃宋雨农嗤笑着打断:〃您来就是为了说这无聊话?〃他的神情十分难看,姜凤台不以为忤,道:〃我是来给你一桩新的任务……如果唐观花再回唐门,你就杀了他。〃
宋雨农忽然沉默下来,盯着前方一丛灌木,半晌方道:〃您知道我只杀该杀的人,不想卷入旁人的是非,更不想被人利用。〃他的眉宇间一片阴沉,在这名震江湖的临渊阁阁主面前,他的锋芒仍是犀利的、耀眼的。
姜凤台道:〃唐观花杀父夺位,恶行昭著,这样的人还不该杀?〃宋雨农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等他再回唐门才杀?莫非阁主跟唐门有什么渊源?〃他大胆直言,一双年轻的眼睛更是咄咄逼人。姜凤台镇定如磐的脸上忽然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像微风吹过的湖面,他微眯的眼里飞掠过一线杀气,道:〃你知道临渊阁的规矩,抗命不从是要受罚的。〃临渊阁不能容忍抗命不从的事发生,违抗者只有一种罚法……死!
宋雨农很清楚临渊阁的规矩,他眼里的光焰反而更加明亮,慢而坚定地道:〃临渊阁有临渊阁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他转过身,稳稳向树林外大步走去。
姜凤台盯着他稳健的背影,眼里光芒闪烁。尽管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临渊阁阁主的权威却是不容挑战的。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抓住了一把树叶,宋雨农还在他真力所及范围之内,只要这把树叶飞洒出去,宋雨农虽然号称〃杀手王〃,恐也难全身而退。三个月前,阁内试图谋反的三名坛主岂非正是丧身在他的一把树叶之下?他的右手张开,那一把十一枚树叶在他掌心上方快速旋转起来,只要他右手臂行云流水般挥出,十一枚树叶就会变成十一把致人死命的飞刀!
〃你敢伤他,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