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草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但她很快接着说:“不过,妈妈说过的,她会回来接我!”
她的眼睛突然那么明亮,光从眸子里透出来。
经年对她笑了笑。
“嗯。你妈妈会回来接你的!”
听到他的认同,昔草也愉悦地笑了。
两人之间,仿佛盛开了一个春天,烂漫的,一朵一朵的花。
突然间,响起了一声好大的雷。
是雨又下大了吗?
不是。外面的雨分明停了,路过的行人都收起了湿漉漉的伞。
经年望着门口,完整的呼吸突然被碾碎似的,溃不成军。
他看见酗酒的男人刚从外面回来,凶恶的脸挤成一团。经年吓得一阵寒战掠过身体。刚才的雷,是男人摔破了酒瓶的巨响。那只酒瓶,就硬生生地摔向昔草,在她的脚边碎开。其中有一块,狠狠咬住了她的脚踝。
流出来的血,明晃晃地闪耀着。
“死女仔!敢在我的铺子里谈情说爱?!看我不打死你!”
男人抄起了扫把,冲向昔草。经年再也看不下去,挡在前面。
“不关她的事!我们没有谈情说爱!我只是进来避雨而已!”
“我操你娘!小兔崽子,想学人英雄救美是吧?我成全你!”
经年没想到,男人真居然把怒气全发泄到他的身上。
男人举着那把脏兮兮的扫把,气势汹汹。经年感觉到一场漫天的恐怖,盖过头顶。他本能地抬起手,去阻挡男人那疯狂的攻击。扫把打在身上,疼得他几乎大叫出来。他终于体验到昔草平时所受到的毒打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
那时候,耳朵里纠缠着男人的咆哮和昔草的哭喊。
经年被打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修车铺外面围观了许多路人。有些甚至是他认识的同学。他们站着,手指抬起来,嘴巴弯起来,很嘲讽地跟旁边的人说:
“哟!那男生我认识!经常考年级第一名呢!”
那些话,比男人的毒打更有力,生生地刺痛了他的身体内部。
昔草抱着他都哭了起来。
“你快逃呀!你怎么不逃?!你快逃呀!求求你啦!”
听到她这么说,男人打得更凶了。另一半的虐打,由她承受了去。
经年把她推到后面,接收那全部的伤痛。她坐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你快逃呀!你快逃呀!”
很奇怪,经年从未遇见昔草哭得如此伤心。于是,他觉得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保护了一个可怜的少女。他没有逃,从头到尾地,等到男人把扫帚也打断。
男人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坐在一边。
“死靓仔!快给我滚!下次别让我看到你!”
经年满身伤痛地回头看了看昔草一眼。他清晰看见她身上那一串串的悲伤和落寞,它们始终跟随着眼泪的那段晃动,久久不肯落下来。这一刻,他忽然有种冲动。他想拉起少女的手,疯狂地跑出这家修车铺,离开这个可恶的男人。
一直,从潮湿的雨季,走到,有彩虹的地方。
他觉得这种冲动多么不可思议,甚至是不可理喻的。他才十七岁,竟然要学言情小说里泛滥的情节,和女孩一起去私奔。假如这是一部台湾偶像剧,他应该是王子式的男孩,又帅又有钱,可以开一辆炫酷的跑车,载他的女孩,跑到穷乡僻壤‘隐居’。
小说终归只是小说,偶像剧始终只是一群人追着看的白日梦。他算不上帅,又不有钱,他更没有跑车,只有一辆用了不久的单车。更重要的,他清楚知道,昔草不会跟他走。而他,又凭什么带走她呢?
他有女朋友了。那个叫莫莫的女生,虽然又狡猾又令人不屑,可她毕竟是他的女朋友。
经年最终决定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经年就看见了,天空淡去了阴霾。雨后的阳光擦着城市褐色屋顶的边缘落下来,未蒸发的水汽慢镜头般浮动在光线里。
不知谁导演了这场戏。
逐渐明亮起来的镜头中,那个叫莫莫的女生站在围观的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十七岁,很多人已经想不起自己那年做了什么。
很多人就这样平凡无灿烂地挥霍掉自己的十七岁了。长大以后,有人问起那年的事情。当事人可能只记得:“哎,我也不记得干过什么了。反正,整天在学习吧?”
那么,十八岁呢?
学习。
十九岁呢?
学习。
之前的十五岁,再之前的十四岁……这些年呢?
我们的回答千篇一律,甚至会以悲怆的语气作结束语:
“天啊,为什么我记起来的事情就只有学习?”
为什么没有做过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为什么没有留下令人喝彩抑或扼腕的记忆?为什么没有爱得死去活来,惦挂着一个喜欢的人儿?
经年想,如果有人问同样的问题,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他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两个少女。一个惹人怜爱,一个被人唾弃。
他和那个被人唾弃的女孩走在一起。
那个女孩十七岁的时候,她不读书了。她做***的妈妈遇害之后,她失去了经济来源。便没有再去学校,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妈妈留给她的,只有一间很老很老的屋子。老得可以用作鬼片场景了。
经年去过那里。第一次的时候,他听到莫莫退学之后,特地跑去看她。
她打开门,让他进了那间阴森森的屋子。墙和地板都很潮湿,尘埃在空气肆虐。
他给她带来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蛋挞。她坐在沙发上就狼吞虎咽吃起来,似灾难中的饥民。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头发蓬乱,眼神恍惚,口红和指甲油的颜色都很淡。她的面容呈现出久睡之后的失水、干燥,下巴出现婴儿肥的赘肉。
忽然,经年就由眼前的女孩联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女人的那张脸竟渐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最后,无比凶猛地吞噬了他。
多么相似的两母女,她们同样颓靡,同样低俗,同样潮湿。
等莫莫吃光所有的蛋挞,懒懒地打了一个嗝,然后用手指抹去嘴角的碎屑。经年更加觉得她已经被十七岁的青春背叛,她长大了,和世间所有庸俗的女人一样。
屋子陷入一片寂静的幽暗中。
他问她,以后怎么打算?
她说,决定去打工,养活自己。
好像再也没有话说了。他与她之间,只有沉默在延绵。
她打开了电视机,看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
他涌起疑惑的眼神。
她将话补充完整:这里不适合你。而且……我知道,你喜欢上了别人。
他赶紧否认。移情别恋,似乎是他所不能承受的背叛之罪。可她却笑了笑,说,没关系,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错。我和你在一起,本来就是个错配吧。
他再次否认:没有的事!我喜欢的是你,仍然是你。
她忽然激动起来,眼光拧紧了。
我可以相信你吗?你真的还喜欢我?就算有人要打我,你也会挡在我的前面?
他一愣。他忽然意识到她还在介意那天在修车铺看见的事情。她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勇敢地保护了一个可怜的女孩。虽然那时她面无表情,可是,她的心一定一层一层地漫着撕裂的痛。
莫莫紧张地抓住经年的手。一双小手抓住一双大手。那么用力,想把所有的骨头都捕捉似的。她迫切地盯着他,重复问道:你会吗?
会吧?他慢慢将这个疑问消化,才点点头。会的!
他越点越大力,仿佛想把身体里唯一的虚伪也磕出去。
会的。
听到这个答案,莫莫终于笑了。
有时候,一些真心话需要血的证明。
之后,经年知道莫莫去打工了。才十七岁,没学历,做的都是一些低薪水的苦工。报童,清洁工,肯德基服务员……每一份工作对她来说都太辛苦。她不停地换工作,一日三餐才勉强解决,她说她讨厌这种生活,她身处在她以前一直讨厌的社会底层。
可是谁不想赚大钱呢?十七岁最常见的白日梦,就是有一个有钱的老爸老妈,一座城堡似的别墅。十七岁能构造出很多美好的梦,那些梦,再过几年便会醒了。
长大了的年轻人,迷茫地站在街头,不知所措地望着城市一道道繁复的方向。经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个周末请莫莫下一次馆子。
她总是不客气地放怀豪吃。她说她每天都只能吃最便宜的快餐,两素一荤。她总叫小工给多点饭菜,然后她就看到快餐店的老板娘瞥过来鄙视的目光。
那种像打量乞丐的目光深深刺痛了她,肢解了她,她几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在别人的蔑视中毫无自尊地生存。
她认为,金钱是别人衡量你的唯一标准。不管你做什么,只要有钱,你就是大爷!
经年不认同她这种想法。他劝说她要安安分分地找一份工作。
莫莫就故意岔开话题。
她说:“你说过,有事会保护我的。你要记得哦。”
她似乎很在意这个承诺,并且不止一遍地提醒他。经年有些苦笑不得,却还是点了点头。
夜暗下来。
城市的光线像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的,静谧的,汹涌的,黑。
经年和莫莫沿着有光的地方走。路灯凝成一团又一团,宛如沉浮在黑海上的寂寞的花朵。
行人很少。寂静的夜晚,最细小的动静也被突兀地放大好几倍。
到处都是她的声音似的。
经年沉默着,任由莫莫不停地夸奖刚才在饭馆吃的那一顿多么美味,跟她买的快餐简直有天壤之别。实际上,经年并不觉得那个饭馆的菜肴有多好吃。普通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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