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舒和她的两个室友五点钟准时到达礼堂。今天的人数比往常多多了。看来,吃饭的力量是巨大的,杨一的力量是巨大的。
LAKETA一进来就问:“哪一个是锐?”
天舒慌张地将室友拉到一边:“时刻注意你们的行为。”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四处张望着。
来者主要是初到美国的学生和访问学者,也有不少是探亲的父母和陪读的太太——家人在美国也很寂寞。男生比女生多。男留学生孤独,不然怎么会没事就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其实我很可爱”呢。
礼堂的右侧摆着几张长桌子,满是炒面、炒饭、炸鸡腿,还有从中餐厅订来的十几二十道菜。大人排着队取食物,遇见认识的谈话,遇见不认识的点头。小孩子们抓着炸土豆片,一边往嘴里塞,一边与小伙伴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上蹿下跳。家长被惹急了,用中文说几句,小孩儿再顶几句英文跑掉了。真是“小狗叫,大狗跳,小狗叫一叫,大狗跳一跳”。家长摇摇头,对身进的人说句“在美国孩子难管”
后也就放任自流了。熙熙攘攘、吵吵闹闹,还真喜庆。
陈宏伟教授一家也来了。陈教授是上海人,学术上颇有成就,陈太太在留学生中更是有口皆碑的好太太、好师母、好女人。
陈太太现在就是个“HOUSE WIFE(家庭主妇)”。对于这一代知识女性而言,多少有点接受不了。可这是事实,她的所有资料都是这样填的。先生安慰她:“‘家庭主妇’总比”家庭妇女‘好,你好歹管着我和孩子。“现在的许多年轻女子反而乐于接受,对陈太太说:”有人养你还不好,非得自己出去累得半死才高兴?“于是陈太太就安心地做她的”家庭主妇“了。
大森常说找太太找到陈太太这样的,算是有福气了,她好得都不像上海人了。陈太太听了,笑着说:“现在表扬起上海人,怎么就剩下这么一句话了。”
这类活动她会来,为的是送菜、送盘子、送温暖。
礼堂里还有不少“对华友好人士”,ISO (国际学生办公室)的人员PAT 笑着向每一个人问好。他大约四五十岁,牛高马大,虎背熊腰,一个炸鸡腿在他手中缩到了可怜的小。
天舒他们实验室的NANCY 面对美食,不是视觉、味觉上的反应,而是营养成分上的评估:这个饺子多少卡路里热量,那个宫保鸡丁多少克的脂肪,怎样才是最科学的,既不至于营养不足,也不至于营养过剩造成脂肪堆积。可怜的美国人,他们热爱享受,有时又不太会享受。杨一的男朋友。
天舒实验室的ERIC,一边向中国同学倒卖几句从杨一那儿零售来的中文,像“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结果却是除了他自己准也听不懂;一边忍不住咬一口锅贴,且不停地说“好吃,好吃”。标准的一副新好男人的模样。
ERIC二十四岁,在学校里学过一点中文。美国学生最多学点西班牙语,美国大学里学中文和俄文是冷门。ERIC想了想,学这两种语言都差不多,只不过去中国可以吃得好点,于是选了中文。
他爱吃中国菜,却也被吓倒。有一次,杨一、天舒和他去旧金山唐人街喝早茶,除了叫大家皆宜的点心,她们还叫了猪血糕、凤爪这些地道的中国东西。
ERIC指着风爪,苦着脸问:“你们,知道这是踩在什么上面的吗?”绝不动筷子。
杨一叫他尝尝看,最后,ERIC答应了,一边动筷子,一边对杨一说:“现在你该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吧?”神情很是悲壮。
尝后。很坚强地说:“味道不错。只是我一想到它都踩过什么地方,现在又跑到我嘴巴里来,就感觉不好。”天舒大笑。这件事后,天舒对杨一说:“ERIC对你不错,都豁出命来追你。”
“HI,ERIC。”天舒先看见ERIC,向他打招呼。
ERIC连忙用中文应道:“春节快乐!”
中国人对外国人讲中文总是无比宽容的,天舒说:“你讲得很好。”
“SORRY (对不起),”没有想到ERIC马上全面撤退,“我听不懂。”
ERIC只会说他讲的那几句,也只能听懂他讲的那几句。
ERIC想了想,还会一句,就问天舒:“近来国父(伯父)可好?”
杨一告诉他,中国人重视家庭,如果他向中国人问候一句“伯父近来可好”,就可以拉到不少票了。
“什么?”天舒皱着眉头,奇怪地看着他。
ERIC解释:“国父,你的爸爸。”
“那是伯父,伯——父,记住了。杨一这样不是误人子弟吗?”天舒一边往盘子里放菜,一边又加了一句,“当然,你要管我爸叫国父,我也是没意见的。”
TIM 一个劲儿地往盘子里放菜,他只会讲英文,也只喜欢吃美国人喜欢吃的所谓中国菜,像“古老肉”、“古老虾”
之类酸酸甜甜的东西。小马曾对天舒说,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质变”。
TIM 正在追求天舒,一见天舒就追。天舒一见TIM 就躲。
天舒捧着盘子,从TIM 身边悄悄溜过去。TIM 一把抓住她:“为什么跑?”
天舒回过头,脸上满是伪装的惊讶:“你也在这里?没看见。”
“算了吧,我要不抓住你,你永远看不见我。”
整个礼堂猛然一望,以为世界大同指日可待。
杨一代表大会发言。
“欢迎在场的每一位来宾,感谢你们的光临,也感谢在场的各国朋友,你们与中国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也没有联姻关系,”杨一说到这儿,也学美国人演讲——三句话就来一个玩笑,“当然,这是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啊……”
果然逗得底下哈哈笑,杨一就接着说:“你们的到来,让中国的春节更加的热闹……”
看见实验室的小马、唐敏和陈教授他们,天舒连忙过去,这时那两个室友不知道已经吃到哪里去了。
“咱们实验室的人很齐嘛!”天舒端着盘子,笑嘻嘻的。
“是啊,就等你了。”小马说。
天舒笑。天舒总是笑,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模样。其实不见得,她自己认为。这仿佛与她内心高兴与否无关,只是笑着,就像一些人一照相就咧着嘴乐一样,只不过她将照相的那瞬间化成了永恒,笑在生活的时时刻刻J 唐敏常说她无忧无虑,真好。天舒说,不是了,我也是有烦恼的。唐敏冷笑,别在你大姐面前无病呻吟了,二十一岁,“你能有什么烦恼?有烦恼也是自寻烦恼,等你三四十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烦恼。
天舒坐在一群小孩子中间。这些小孩子是访问学者和留学生的子女,正是“七八九,嫌死狗”的年龄,吵吵闹闹。
一个小姑娘倒出番茄汁在桌子上画了个“工”,天舒以为小朋友会写“工人”,之后再写“农民”,像她小时候一样。没想到小姑娘画的是:“I LOVE U(我爱你)。”天舒想,她真是“此间乐,不思蜀”呀。
天舒问这些孩子:“你们喜欢中国还是喜欢美国?”
有的孩子说中国,因为中国有爷爷奶奶;有的孩子说美国,美国学校功课少。
“你们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一个访问学者的十岁儿子说:“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另一个留学生的儿子说:“我要当总统。”妙就妙在还不说要当哪一国的总统。
大人们听了哈哈大笑,中国孩子就是如此胸怀大志。问任何一个十来岁的中国孩子,他们都会告诉你,他们将来要当“科学家”、“文学家”、“音乐家”,总之都是带“家”的。
问到陈教授女儿,这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的话出人意料:“我要当邮递员。”
儿女一出世,陈家夫妇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将儿女培养成人中之龙、人中之风。儿子要像当年他们在国内看的译制片里有礼貌的一口一个“是的,先生”的外国小孩子一样,女儿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这个决定显然没有经过两个孩子举手表决。儿子是像外国男孩子,但不是他们当年看的译制片里的小男孩,而是现在卡通片里的小飞入。女儿比儿子更闹,琴棋书画毫无兴趣,感兴趣的是棒球、泥土和电子游戏机。一天早上,他们在厨房见兄妹二人吃的是牛奶面包,说的是英语,看的是美国卡通片,完全是两个小美国人,陈教授问太太,这是谁家的孩子?太太笑,我也正在想。
现在听说女儿要当邮递员,陈太太立刻说:“不会吧。父母为你创造了那么多条件,你就想当邮递员?”
陈教授只是笑。陈太太又对未来的科学家、总统们说:“她不想当邮递员,她只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而已。”
未来不知道。目前是“邮递员”领导着未来的“科学家”和“总统”们哈哈笑后就跑走了。陈太太对陈教授说:“看看你的女儿吧!”
陈教授笑了:“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他们品行端正,孩子以后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二、团结在你的领导下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从中国股市聊到美国股市,中国电影聊到美国电影,中国政治聊到美国政治,中国食品观到美国食品,一切话题都立足地球一角,展望两大国家。不这么聊,这学不是白留了吗?
唐敏是不屑于聊的。她早失去了“闲坐话玄宗”的心境。听人家开口“美国”,闭口“中国”,觉得像在听祥林嫂讲阿毛,唐敏说不出的烦。
她现在既不关心中国,也不关心美国,外面的世界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又主宰不了,她连自己都主宰不了。
她早已厌烦谈什么理想、将来、前程、事业这些无边无际的话题。活到三十岁终于明白,所谓奋斗只是给自己的贪求无度找一个响亮的借口。学电机、电脑的谈谈硬件软件,学生化的谈谈蛋白质,大家都很专业。她拿钱回家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吗?唐敏看着眼前这一群兴致盎然的二十一二岁由中国大学直接进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