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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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鸟-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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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是我呀。”
  唐敏一听这个声音,就说:“那我给你打过去。”
  他们每次都这样。董浩有要紧事打越洋电话“传呼”,唐敏再打回去,目的当然是为了省钱。可这次董浩却说:“不用。现在大陆的电话费也便宜下来了。晚上十二点至凌晨七点话费是半价。知道今天为什么打电话吗?”
  “为什么?”
  “我签到证了。”董浩的声音平缓,是那种强烈抑制住自己,而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的平缓。唐敏心里“咣当”一下,像是什么散了似的。
  “想不到吧?”董浩的兴奋实在抑制不住了,干脆就表示出来,“我跟你说啊,那天特别巧……”
  临挂电话前,董浩说:“等着,你老公我快来了。不过我得先给你寄张照片去,免得你那天接错人了。”
  四周一望,她的公寓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极必需的家具,比如说床。董浩要来,她得添置一些家具了。她对自己说。
  唐敏的心情不由得更坏了。她的心常常是紧绷的,走在居家小路上,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居家小道,路上没有行人,偶尔看见一两个遛狗的人,主人走得悠游自在,狗更是从容不迫地从唐敏身边走过,比主人还主人。
  绿草、鲜花与她的心境多么不协调,只有满天飞的乌鸦体贴她的心情,乱鸦揉碎夕阳天。美国怎会有这么多的乌鸦呢?难道不知道它们对于中国人而言,是不受欢迎的吗?
  在美国三年了,对这里没有了刚来时的新鲜和激情。倦游归来,相反对中国文化产生极大的兴趣,近来想起马致远的小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觉得贴切极了,现代人在表达心情方面似乎不如古代人。
  一个提着水管正在浇草坪的美国男人看见她经过,立刻问:“AREYOUOK(你还好吗)?”她看了人家一眼,“嗯”了一声,继续走路。
  突然那个男人把水管一丢,追了出来:“AREYOUOK?”
  唐敏反生奇怪,点点头:“YES,IAMOK。”
  那男人又问:“AREYOUSURE(你确定吗)?”
  唐敏这才意识到她的样子有多吓人。NANCY曾和她开玩笑,她只能找两种人获得帮助,心理医生或牧师。她感觉自己无法面对上帝,只能看心理医生了。
  听说S大学不少学生有不同程度上的精神病,以硕士。
  博士为多。真是奇怪,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好像都很快乐,这些有知识的人怎么就快乐不起来?心里有那么多的郁闷。
  心理医生很详细地询问了她的个人情况,尤其是她童年的遭遇,像有没有被虐待过,有没有不愉快的经历等等,唐敏—一否定了。
  心理医生说:“你好好想想,要知道童年的经历会影响人的一生。”
  唐敏觉得自己讲英语时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先天不足的人,始终没有办法像用母语一样表达。但她似乎宁愿这样,宁愿找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说话。在她吃力地用英语表达时,她更是这样认为。
  “我觉得孤独,非常的孤独。这个孤独无法因为什么而减少,不会因为看场电影减少,也不会因为中了‘乐透’减少,是属于人的孤独,到了美国更加突出。”唐敏说。
  这是唐敏在美国最大的体会,也几乎是全部的体会。这个社会她融不进去,这个文化她融不进去。
  她与他们不一样。她读的书,他们没有读过;她看的电影,他们没有看过。NANCY算是与她最熟的美国人了,她们会说许多的事情,但从来没有真正的心灵交流,至少唐敏这边是这样觉得。别说她无法与美国人交朋友了,就连中国人,她也没有朋友。中国留学生有的与美国人玩,有的、自己一个圈子,自得其乐。她是孤独的,在美国人中孤独,与中国人交往她也孤独。游子们常说的“IDONTKNOWWHOIAM(我不知道我是谁)”,正是唐敏的体会。在国内时,她知道她是父母的女儿、老板的下属、丈夫的妻子,但在这儿,她不知道她是谁,非常的失落。多少个晚上,她突然醒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洁白的墙,四周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感到巨大无名的孤独与失落,失声哭了很久,直到她哭累了。想起前几天她想把阳台上的花移到花盆里,根深的花移个位置几天后就死了,反而是那些根浅的花,移了位置也还那样。来美国后,她很少读中文小说和中文报纸,除了因为这些对她的生活毫无帮助,她也怕因着触景而伤情。老实说,她不喜欢美国,可又不想回国,她很现实、很机械地生活着。每天都很忙,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她想起爱因斯坦说过的话:如果有来生,他不想做什么科学家了,就想当个砌砖工人,沿着一条线,把砖头一块一块机械整齐地堆砌上去。如果有来生,唐敏也不想做什么知识女性了,不如让她在博物馆里看古董吧。
  唐敏说:“觉得很苦,我的生活轻松,精神沉重。刚来的时候,很苦,因为语言、学业和经济的压力。现在还是苦,虽然语言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学业也轻车熟路,经济也好转起来,但还是苦,不幸福。我知道我一说幸福,你们美国人更多地会想到快乐、高兴,但对中国人来说,是指心灵方面的。”
  医生用一套问卷式的测验诊断出唐敏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我只是觉得人活得没意思,对什么都没兴趣,父母尚在,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借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唐敏因而不再有不可启齿的话。以前在国内时觉得没劲,想着出国,出了国,还是觉得没劲,一股对生活的乏味从内心往外翻。
  NIRVANA的主唱KURTCOBAIN(科特)说了一句话:“IHATEMYSELFANDIWANTTODIE(我恨自己,我想死)。”他在西雅图的家里自杀了。人们会时常对自己说类似的话,而自杀的人却不多吧。唐敏想。
  心理医生一听,立刻说:“你应该到三楼看精神病医生,我帮你打电话。你现在就去。”
  打完电话,像是担心唐敏临阵脱逃,干脆护送唐敏到三楼。到三楼,精神病医生已经在门口恭候着,一送一迎,生命立刻贵重了。这种礼遇又让她觉得不想自杀都有些下不了台。
  她去医院看过病。有一次肚子疼,小马和天舒将她送去医院,挂了急诊,照样在外面等了老半天,和国内医院情形差不多。显然医院看你尚能自己走来,说明无大碍。
  现在不同了,医生认为她有死亡的危险,所以连美国最讲究的APPOINTMENT(预约)也一并免去。美国人是善良。唐敏想。
  精神病医生是一个更慈爱的女人,措辞婉转,态度和蔼。如果说刚才那位医生是想帮助她,那么现在这个医生则是想挽救她。
  “你说你不喜欢美国,我理解。你独身一人在异地,没有熟悉的文化,没有熟悉的人和事,没有熟悉的环境,我都理解。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回中国,那有什么不好的?”
  尽管唐敏不认为自己有多“爱国”,以后也不准备回去“爱国”。在国内她有许多不满,而在美国几年,越来越客观,过去那些不满的事情,已经淡忘。祖国隔着太平洋,越来越可爱,越来越亲切。她不会对一个美国人说,她出国前跟单位领导闹翻了,单位人际关系复杂,她家的房子又小又破,她的工资又低得可怜。更不想讲他们研究所有一次涨工资二十元,九个人八个名额,于是九个人就坐在会议室里表决,结果谁也不表决谁。大半天过去了,唐敏实在憋不住尿,跑去上厕所,回来时,人已经走光了,表决结果出来了——就是把她唐敏给表决出去了。一泡尿撒走了二十元人民币,当时想想,真亏!现在想想,真滑稽,三美金就把人性的弱点全部暴露了。这么越想越觉得回去没什么太大的意思。她不想也不能对一个美国人说“我不回去,我就非要在这儿留下来不可”。她记得有人对她说过:即使你想留在美国,也不要让美国人知道这一点。他们一旦知道,便不会再帮助你了。因为你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唐敏就说:“在哪里都差不多。我不还在拿学位吗?”
  “你说你不爱你的丈夫,又一定要让他来。这是为什么?你不爱他,就离婚嘛,又何必等他来了再离呢?”
  “没有那么简单。我是一定要将他接出来。爱情是一回事,做人原则是另一回事。让他来是出于原则,和他离是出于爱情。”
  医生反而让唐敏弄糊涂了。
  唐敏见医生这般,倒过来安慰说:“你不用太担心。其实一个人会说他或她想死,说明他或她还不想死。真正想死的人连这话都懒得说了。”
  医生像是进入了永远的泥淖。
  唐敏又说:“听你说完这些,我的心情好多了,有了新的看法。我不想死了。”
  医生这才有了表情,她笑了:“这就好。祝贺你。”
  唐敏想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美国人怎么能治疗她的心理病呢?
  最后医生还是给她开了镇定剂,且叫她在一个星期内再来。精神药物学的发达,尤其对抑郁症治疗,是很讨好的。
  “这种药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上瘾?”唐敏苦笑,“你看,我是多么怕死的一个人,吃个药也担心会有副作用。”
  “只要你不擅自增加用量,这些药物是非常安全可靠的。除非你吃几倍以上的用量,且连续吃上几个月,那是会上瘾。”
  出了诊所,竟碰见陈天舒。
  “怎么了?”天舒笑问。
  看着她那张没事就笑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唐敏就有点烦。唐敏当然不会说她来看心理医生,这在中国人看来既好笑又容易被误解。
  “一点小病。”唐敏也笑笑。
  说完这句话,心情更坏了。
  3  有家属自远方来
  实验室里很热闹。
  老板又出国开会了。大家歇了一口气。JOHNSON教授,六十来岁,脑袋中间寸发不长,四周围了一圈白发。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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