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朱元璋开辟了历史。在中国王朝演变史的意义上,许许多多的朝代创立者只是开创了一个朝代,而朱元璋在开创了朝代的同时,也开创了历史。
被捕杀,或者招安,是“宋江们”延续不变的命运,但这样的铁律,在朱元璋那里第一次也唯一一次失效了。若干年后,当朱元璋的子孙用同样的手法制服明代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时,那些新一代“宋江”心中一定特别渴望知道朱元璋是怎样跳出这种命运之外,改变了历史的宿命?
时势造英雄,这话既对,也不对。很多时候,似乎必然的时势,最终却并没有造就英雄,只造就了伪英雄;这类伪英雄一时也曾叱咤风云,露出王者风范,但就在几乎走上其命运巅峰的关头,不堪辕轭,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得轰然倒地———“大顺帝”李自成、“天王”洪秀全,此之谓也。还有的时候,时势貌似造就了英雄,然而不可一世的“英雄”却辜负了时势,不可思议地败给绝非为时势所看好所中意的弱者、配角或二流人物,项羽之于刘邦如此,袁绍之于曹操如此,陈友谅之于朱元璋更是如此。
所以,时势能解释一部分历史,却不能解释全部的历史。元末诸豪强,以地之广,以军之强,以物之饶,朱元璋均不占优,输给陈友谅、张士诚是不必说了,即便方国珍、明玉珍不少方面的条件只怕也比朱元璋得天独厚。
故明之得国,非得之于“天”,而是得于“人”。我尝将元末列强实力分门别类列于纸上,结果发现,朱元璋几乎在其他所有指标上都远远不如西边的陈友谅和东边的张士诚,但唯有一条,任何对手莫能与之抗:人才!在人才这个系统,朱元璋资源之足、结构之良,几臻乎理想。凝视朱元璋这一方的人才名单,你会觉得就像在欣赏国际足坛一支超豪华之师的阵容,帅、将、智各套班子俱为一时之选,锋线、中场、后防所有位置尽得最佳之人,甚至它的后备军也和顶尖绿茵豪门运转出色的青年训练营一样,随时和源源不断地在培养新人才俊。
这种创造力不可思议。如果说朱元璋手下第一代如云的名将,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汤和、傅友德、廖永忠、胡大海……尚可用风云际会、一时奇迹来解释的话,那紧接着第二代快速而强劲的崛起,就超出了我们的解释能力之外。李文忠,小名保儿,“太祖姊子也。年十二而母死,父贞携之转侧乱军中,濒死者数矣。逾二年乃谒太祖于滁阳。太祖见保儿,喜甚,抚以为子,令从己姓。读书颖敏如素习。年十九,以舍人将亲军,从援池州,破天完军【徐寿辉军队】,骁勇冠诸将”。③沐英,“少孤,从母避兵,母又死。太祖与孝慈皇后怜之,抚为子……年少明敏,剖决无滞。后数称其才,帝亦器重之”。曾从邓愈西征吐蕃,从徐达北征塞外,屡建奇功;洪武九年,长驱云南,敉平之,坐镇南疆凡一十五载至逝,太祖尝“亲拊之曰:‘使我高枕无南顾忧者,汝英也【就是你沐英啊】。’”④蓝玉,明初名将中晚生代的杰出代表,“长身赪【红】面,饶【富于】勇略,有大将才。中山、开平既没【死,通殁】,数总大军,多立功”。⑤其英名早成,神勇如吕布再世,是朱元璋晚年有计划逐一构害的军事奇才中的最后一个……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朱元璋帐下良将云集的情形,但我们不难想象,两军对垒之际,敌方统帅投向这支将星争耀的军队时,会是怎样一种嫉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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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之雄朱元璋(4)
当然,敌方统帅或许最应该首先打量一下自己的那副尊容———我们来看看朱元璋的两个主要竞争对手,乃何等样人。
张士诚,盐贩出身。至正十三年起于泰州,至正十六年得据吴地,进而再得浙西,拥江南富庶之地,于是心满意足,唯知自守。至正二十五年,陈友谅起大军来取应天(南京),约士诚合而攻之。士诚竟以其“一亩三分田”为自足,不予呼应。其于元室同样以苟且求存,降了反,反了又降,极尽讨价还价之能事,终逃不脱小贩本性。苟且至至正二十七年,业已击败陈友谅的朱元璋,得以腾出手收拾张士诚;是年九月,徐达破平江(苏州),士诚自缢死。
陈友谅,渔夫出身。原为徐寿辉部下,至正二十年以阴谋发动兵变,挟寿辉,而自立为汉王;不久,在采石矶(马鞍山)以铁挝击杀徐寿辉。时诸强中,友谅广有江西、湖广之地,兵强马壮,不可一世,骄横万分,锐意扩张,即兴兵东犯。旌旗蔽日,舳舻拥江,顺流扬威而至,志在必得,然而却被朱元璋用诱敌深入之计,大败于南京城外。两年后,双方再大战于鄱阳湖;此番,友谅尽出其精锐之师———当时天下无出其右的巨型舰队,“兵号六十万,联巨舟为阵,楼橹高十余丈,绵亘数十里,旌旗戈盾,望之如山”。朱元璋水军极弱,双方实力悬殊。但陈友谅一味恃强,朱元璋再次用计,以火攻大破陈氏巨型舰队,战局逆转,八月,友谅中流矢毙命。
张陈二人,一个当时最富,一个当时最强。以势而论,元室衰微之际,他们谁都比朱元璋更有资格成就霸业,一统天下。但士诚其人,永远只看得见眼前利益,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守财奴,本性如此,毫无办法。陈友谅骄狠雄猜,心黑手辣,虽非张士诚那种贪得无厌之徒,怎奈量小气狭、器局逼仄———仅从一件事上即可知其胸襟:鄱阳之战,友谅势蹙之际,居然“尽杀所获将士”以泄愤,“而太祖则悉还所俘”———同样也是本性如此,毫无办法。
在两个膀大气粗的邻居面前,朱元璋尽处下风,当初陈友谅搞扩张,先对朱元璋下手,多少也有捏软柿子的意思。但是后来他肯定发现搞错了人,至于鄱阳湖决战他“矢贯其颅及睛而死”之际,只怕会感到平生最为后悔的一桩事,就是在没有弄清朱元璋是怎样一个角色之前,贸然对其出手。然平心而论,陈友谅不把朱元璋放在眼里,于情于理都很说得过去。姓朱的算什么?一个小要饭的,一个窝囊到剃了光头委身破庙靠做勤杂工混口饭吃的可怜虫,要说面相,此人歪瓜裂枣,怎么看都是命贱运晦、毫无福分的人。
深入了解朱元璋生平后,我也大感困惑,甚至觉得历来人才学家所论述的成才规律有统统失效之虞。他生在一个无论古往今来都绝对是最最底层的家庭。父亲朱五四是佃户,靠租地主的田地过活,生了三男两女一共五个孩子,日子之惨淡可想而知。至正四年,一场大饥荒席卷而来,旬日之内,朱家成饿殍者三人,老父老母及长兄走马灯般撒手人寰,家里穷得不要说置备棺木,就连下葬的土地也没有,确实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日后身为皇帝的朱元璋,回忆此时情景,犹辛酸无比地写道:“殡无棺槨【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殽浆【没有饮食作为祭奠】!”⑥十五岁即成孤儿的元璋,只好托身寺院,做个行童———实际就是庙里管饭的童工。呆了不及两月,饥荒益重,庙里亦难维持,元璋即被打发到外面做“游方僧”,说得不好听,无非是一个和尚装束的乞丐。他要了三年饭回到家乡,也不知日后作何营生,此时天下方乱,先已投了郭子兴的汤和有信来招,元璋正愁生计无着,想了想,也就去了。———这就是朱元璋“走上革命道路”之前的简要履历。
由这履历,你找不到朱元璋以后从帐下亲兵而头领,由头领而统帅,由统帅而称王,由称王而尽得天下的任何的蛛丝马迹。这样一个久沉泥淖、困于人生的贫家子、孤儿、乡巴佬,休说受什么良好教育,即便粗粗识得几个字,也是在寺中才学会的本事⑦。然而,此人的头脑,此人的器局,此人的见识,此人的作为,完全不应该是他这种身世背景的人所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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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之雄朱元璋(5)
跟历来的“草寇”截然不同,朱元璋从一开始就明确要求部下戒杀戒抢,每次攻城,必叮嘱领军诸将:“吾自起兵,未尝妄杀,汝等当体吾心,戒戢士卒,城下之日,毋焚、毋掠、毋杀戮。有犯令者,处以军法,纵之者罚,无赦。”⑧又说:“克城虽以武,而安民必以仁。”可见他出身虽粗鄙,头脑一点不粗鄙。在他做吴王时,浙江方国珍为了讨好他,以纯金玉饰马鞍来献,他说:“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才】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宝玩非所好也。”他命将宝鞍原物退回。击败陈友谅后,战利品中有一张陈友谅所用的极尽奢华的镂金床,朱元璋见了指着说:“此与孟昶⑨七宝溺器何异?”当即下令销毁。也是在他做吴王时,有官员奏闻,说街上有人遇见一老者,自称太白神,称:“吴王即位三年当平一天下。”官员大约以为这话主公很爱听,岂知朱元璋断然道:“此诞妄不可信!若太白神果见,当告君子,岂与小人语耶?今后凡事涉怪诞者,勿以闻。”有一次,他在同手下那群爱将们闲聊中说了这样一番话:“汝等非不善战,然临事决机,智或不足。宜亲近儒者,取古人之书,听其议论,以资智识。”⑩这种话,可能才是朱元璋与陈友谅、张士诚辈,以及一切终不能改变“草寇”、“盗贼”命运的农民起义首领之间的本质区别。
我前面讲,朱元璋是皇帝中的另类,其实还应加上一句:在成为这个另类之前,他首先成了古来“草寇”中的另类———他是一个双重的另类。他之脱颖而出,做了古来“草寇”都想做而最后都做不成的事,就是因为他对“草寇”有一种明确的叛逆意识。碌碌如陈友谅、张士诚岂能望其项背?就是层次再高一些的李自成、洪秀全也远未达到朱元璋的觉悟。后二者与朱元璋大约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性,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就怎么也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