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的羽翼,恶只能寻求恶的保护。人一旦作下恶,就只好加大作恶的力度来保全自己,用大恶来化解小恶的危险。受贿一百万的人,一定会继续收贿并且同时变成行贿者,收更多的钱,来收买跟他一样的同类,巴不得身边的人都变得跟他一样坏,这样他就安全了;于是,三百万、五百万、一千万……越陷越深,越走越远,唯其如此他才能将那最初的一百万带给自己的危险处境对付过去。很多人以为这是这些作恶之人欲壑难填,实则他们更多的倒是自有苦衷,身不由己。一个人只要作了恶,就会永受这种惩罚,罚他们不得停歇地把恶一直做下去,最初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一辈子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中。不管表面上看去怎样作威作福,他们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今天那些贪黩的大官,被挖出来后,当着摄像机镜头一个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很多人觉得是做戏,我却认为这是他们内心感受的真切流露,因为那的确不是人过的日子。人类社会为了能够健康有序地延续下去,终究不会,也不能给这种人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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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君子朱棣(16)
眼下,这位永乐大帝朱棣先生,也活在作恶后的恐惧中,也不能忍受梦魇般的纠缠。他也跟每个成功得手的歹徒一样,特别希望“从良”,回到社会公信的尺度中来,做个有名誉的人,让他的非法所得被人看成正当的、他理该得到的一份。
一些事,袒露了他内心的不自信———或者———也是屈服。
先焚毁历史,然后伪造历史。朱彝尊讲过一句话:“盖革除年事,多不足信。”{53}为什么?禁毁甚严,又大加篡改,致使真相大多湮没。《明史·王艮传》提及:“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遍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54}“封事”就是奏折。“缙”即建文旧臣解缙,他归附朱棣后受到重用。就是说,朱棣向那些归附他的建文旧臣出示这一千多件奏折,除议论国防、农业和财政的以外,统统烧掉。他是极伪诈的人,表面上用这一手来释放那些归附者的不安,实际目的却是彻底消灭一切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和材料,一石二鸟。他以为,把过去留下来的一切这类关于他的议论,抹除干净,就可以给自己树立一个正面形象,堂堂皇皇享受所窃据的位子。
这样的“形象工程”还包括:严禁民间自由谈论或书写建文朝这段历史———他的说法是“怀疑怨谤”,犯此罪者,“事发族灭”{55},将处以最高的惩治。这可不是说着玩儿吓唬人的。有个叫叶惠仲的文人,就受到了这种惩治,“永乐元年,坐直书‘靖难’事,族诛”{56}。
将真相的传播加以禁止以后,还需要再编造假话。永乐年间重修《太祖实录》,只修一次不够,又修了第二次,才算比较满意。明代诸帝实录,均由继任者负责修定前任的事迹,朱允炆已经修过《太祖实录》,但朱允炆搞的东西,自然靠不住,必须重来。目的有两个:一是把所有有利于朱允炆的记述删减干净,二是添加直至杜撰对朱棣涂脂抹粉的内容。当然还有一点,由他朱棣来修《太祖实录》,等于否认朱允炆是朱元璋的合法继承人。两次重修后的《太祖实录》,朱允炆被批判为数典忘祖、奸恶浊乱;实在不能丑化的,例如建文时代良好的政绩,就讳莫如深,只字不提,让它们蒸发掉,好像压根儿没发生过。而一切涉及朱棣自己的地方,不止是丰功伟绩、高大完美,也不止是凭空吹嘘(如《奉天靖难记》所谓朱棣出生时“云气满室,光彩五色,照映宫闼,连日不散”这样的鬼话),尤有甚者,他不惜在自己亲生母亲是谁的问题上也撒下弥天大谎。
关于朱棣的生母,《明史·成祖本纪》写道:“太祖第四子也,母孝慈高皇后。”这说法,首先由朱棣授意在《奉天靖难记》中提出来,再写入篡改后的《太祖实录》。清朝初年,官方修编《明史》,不顾历来的许多疑问,将《实录》的这套说法全盘接受。殊不知,历史的本质是透明的,天王老子也难一手遮天,就算一时勉强遮住,其实也不过是纸糊的灯笼,终究会露出窟窿。其中一个比较靠得住的窟窿,是《南京太常寺志》中记载,在南京旧太庙,供奉着一位妃的神主(牌位),上面明确写着是她生了第四子朱棣。{57}这一说法曾由明代的一位野史作者潘柽章在其《国史考异》中披露。《南京太常寺志》是一份官方文件,现在虽已亡佚,在明代却不止潘柽章一个人见过,至少还有一个人,即万历至崇祯年间的名士何乔远也见过,他很谨慎地写道:“臣于南京见《太常寺志》,云帝【朱棣】为妃所生,而《玉牒》【指《天潢玉牒》,成文于永乐年间,载述朱氏皇族谱系】则为高后第四子。《玉牒》出当日史臣所纂,既无可疑。南太常职掌相沿,又未知其据。臣谨备载之,以俟后人博考。”何乔远话虽说得含蓄,但由于《天潢玉牒》大拍特拍朱棣马屁,臭名昭著———此书居然声称懿文太子朱标“为诸妃所生”,只有朱棣和周王二人的生母是马皇后,所以,连清代的《钦定四库全书总目》都斥之多为“当时谀妄之词”、“与史实不符”———他提出应该允许《南京太常寺志》之说存在,“以俟后人博考”,意思明显认为后者真实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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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君子朱棣(17)
不过,无论潘柽章还是何乔远,都只是从《南京太常寺志》读到相关记载,本人毕竟无缘亲见妃神主,所以向来大家也不便轻信。
但到了南明弘光小朝廷,终于有了直接的目击者,他们是礼部尚书钱谦益、大理寺左丞李清。他们都读过《南京太常寺志》,但事实究竟如何,连以博闻著称的钱谦益“亦不能决”。但在弘光元年元旦这一天,乘祭祀之机,他们终于开启孝陵寝殿,发现妃神主确在,且一切均如《南京太常寺志》之所云———李清的原话是:“及入视,果然。”{58}《三垣笔记》清代一直被禁,清末才重见天日。它的证词让史家大为兴奋,孟森先生称,朱棣身世“以前为疑案,《明史》中纪传自相矛盾。自《三垣笔记》出而证明《南太常志》之文”。
不过,我在读张岱的《陶庵梦忆》时,意外发现,早在钱谦益、李清之前,就有目击者,而且时间早两年,发生在崇祯十五年七月。目击人一个是张岱本人,另一个是当时主掌南京太常寺的朱兆宣。朱主持祭典时,张岱随观,得以见之,他写道:
壬午【1642年,即崇祯十五年】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飨殿深穆……近阁下一座,稍前,为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高皇后】妊为己子【对外宣称自己所生】,事甚秘。{59}
不知为何,这条记载孟森先生不曾注意到。
关于朱棣这样干的目的,孟森先生的分析是透彻的:
明初名教,嫡长之分甚尊。懿文太子以长子得立,既死则应立嫡孙,故建文之嗣为一定之理。燕王既篡,无以表示应得国之道,乃自称为马皇后所生,与太子及秦、晋二王为同母,明太子及秦、晋皆已故,则己为嫡长,伦序无以易之矣。{60}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心中有鬼。
这“鬼”,就是自知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又无勇气独自在黑暗中去挣扎,还想把黑洗刷掉,仍然回到光明的世界,做一个见得人的人。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世上当然没有鬼,敲门者不是鬼,是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人间的公信力。这种力量是巨大的,再不可一世的人,也没法与它抗衡,也难当其一击。朱棣厉不厉害?应当说很厉害。只为一袭黄袍加诸己身,就让几十万人赔上性命,半个中国遭兵燹之祸。这可不是一般的枭雄,这是一个能干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人。但只一条,他所干的事,没有一丁点儿正义性,而是完全违背正义的,结果虽然大获成功,却没有因此高大起来,反而在内心渺小下去,从“弯弓射大雕”的豪气一下子走向小偷小摸,连自己的亲妈也不敢认了。他手忙脚乱地掩盖真相,编造假话,就是可怜巴巴地向人间公信力低头,指望靠“瞒”和“骗”,重新混到“好人”的行列里来。可哪有这种好事?恶只能去除,不能洗刷;作了恶,只能老老实实去纠正,正义才可放过之,倘若想的是掩人耳目,用“瞒”和“骗”糊弄过去,便又陷于新的恶。人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环环相扣。
对于作恶之人来说,朱棣是有关这类人必受惩罚的一个上佳例子。对于天下善良的人来说,朱棣一生走过的路,也适足给他们以做“好人”的信心和自豪感。从富且贵的角度看,朱棣已极人寰,但又怎样呢?一辈子说着谎话,心惊肉跳地享受着偷来的东西,视给了自己生命的母亲为羞辱———这样的人,何尝有片刻安宁?
据说,永乐年间南京最大的工程“大报恩寺”,即朱棣为抚平内心不安而下旨兴建的。此工程极为浩大,动用人力十万,自永乐十年(1412)开工,直到永乐二十二年(1424)朱棣死时仍未竣工。规格也高得很有些破例,朱棣明确批示大报恩寺“梵宇皆准大内式”,也就是说,这个佛教建筑群可以享受皇宫的标准与规制。显然,大报恩寺对朱棣是有特殊意义的,绝非普通的宗教建筑。当时,对外美其名曰此寺之建是为报答太祖和马皇后的养育之恩,但民间历来的说法,都相信朱棣建这个东西,是出于对生母妃的赎罪心理,所以在当地人口中,大报恩寺的大雄宝殿不叫大雄宝殿,一直俗称“妃殿”。{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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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君子朱棣(18)
事情没完,只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对朱棣,孟森先生有个概括,道是:“盖篡弑之为大恶,欲济其恶,必有倒行逆施之事。”{62}“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