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自然谦和,让辩才找回了一些安慰。
萧翼此宿未在舍中居住,他说要卖蚕种,须在旅舍中等候来人。
辩才满心挽留,见萧翼确实有事,只好不舍地放归。
此后的十余日里,萧翼闲暇时候即来辩才舍中逗留。
辩才作为智永的弟子,舍内摆满了各种故帖拓本及笔墨。
萧翼不能视而不见,有时也淡淡地问上几句。
辩才见萧翼对书艺之事不太上心,以为他不精于此道,不想强人所难,也就不深入此话题。
哪知道萧翼处心积虑,想使二人关系亲近一层之后,再谈此话题,实乃“欲擒故纵”之计。
萧翼这日又复来访,其随带故帖一张,将之展开对辩才说道:“弟子见师父舍中书墨甚多,想师父书艺定然精湛。
弟子有家传墨迹一幅,欲请师父品评一番。”
辩才定睛一看,见此帖为梁元帝自书职贡图,遂凑近又仔细鉴赏了一番。
一时间,二人屏息静气,舍内非常寂静。
良久,辩才方抬起头来,感叹道:“不错,这确是梁元帝的亲笔。
萧生,你若非家传,此物焉能入你手?且此帖遭逢乱世,你能将帖保存完好,确实费了不少心机。”
“是呀,弟子遵从祖训,将此物视为至宝,不敢毁伤。
弟子现在无家室之累,又身无长物,只好日日将此帖藏于身上,以示珍重之意。”
老僧痛失《兰亭序》伏允溃逃茫沙碛(2)
萧翼这样说话,也想解释自己为何在卖蚕种之时,还将故帖带在身上的原因,以免引起辩才的怀疑。
辩才点点头说道:“不错,此帖遭逢乱世,能保存如此完好,实属不易。”
他又凝神端详顷刻,评价道,“乃祖之书,凝重含蓄,似欹侧还端庄,似飘逸还浑凝,似精神还冲淡,宽博疏放,静穆平和,雍容大度,气宇非凡。
只是,其书若与王逸少之书相比,就少了一丝风流丰腴。”
“师父所言甚为精辟,想先祖及王逸少虽然同生活在那杏花春雨、莺飞草长、淡烟疏柳、渔舟唱晚之环境中,书风皆有清朗俊逸之特点。
然王逸少饱经忧患乃至放浪形骸,与先祖皇帝之身大为不同,于是其书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式之中,最为风流,虽竭力奔放而不失清远之韵。
学生习书之时,最重王逸少之帖,妄想能学其风韵。”
辩才摇摇头,感慨道:“各人际遇不同,须博采众长,形成自己独特之书风。
若是亦步亦趋,终究难成上品。
萧生,老衲这是转述先师之语,望你谨记。
王逸少成为一代书艺大家,那是他集前人经验,加上他潜心体悟,方才得来的。”
“弟子谨记。
敢问师父先师是……” “萧生既然习书,定然知道智永之名,他就是老衲的先师。”
萧翼惊讶道:“啊,想不到师父是智永大师之传人。
弟子为落拓之人,竟然能在此寺中得遇书艺高人,实在幸甚。
弟子本想师父仅是一名爱书艺之人,就想展示先祖之帖,其中也有炫耀之意。
如此来看,弟子实在是班门弄斧,不免羞愧万分。”
辩才微笑道:“我们数日来交往,老衲觉得你谈吐不俗,颇有见识,且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与你相处很有趣味。
这十余日来,你给老衲带来了许多快乐,老衲心怀感激。”
萧翼伸手取过一管笔,悬腕在木案的纸上写了一“永”字,感慨说道:“王逸少首创运笔之‘永字八法’,到了智永大师那里,又发其旨趣,阐发王逸少书艺之精微之处。
弟子日常固然揣摩多时,然总不得法,今日正好向师父请教。”
智永僧本名为王法极,是王羲之的七世孙,经历了梁、陈、隋三朝代,活了将近一百岁。
其家学渊源,精研书学,后为躲避###而入永欣寺为僧。
智永一生苦练书法,他在永欣寺中临书,其所废笔头,日积月累,竟然积了五大竹篾,每一竹篾可盛一石多的东西,由此可见智永不懈练笔的功夫。
智永一方面练笔不辍,成为一代书艺大家;另一方面,他继承了王羲之、王献之的书风,通过自己的实践探究书艺的内在美,推动了书艺的提高和发展。
他上承魏晋南北朝追神尚韵的余绪,下开隋唐求规尚法的先声,是一位承先启后的书艺大家。
智永又授徒讲学,教了不少徒弟,像虞世南、辩才、智果、释述、释特等均为其弟子。
萧翼现在请教“永”字,实为智永一生书艺的精华所在,萧翼以此来投辩才所好。
果然,辩才仔细观看了萧翼所写的“永”字,凝神片刻,就开始以手指字,滔滔不绝地讲解下去。
他先以王羲之的“永”字运笔之法,对照萧翼所书,逐点谈了萧翼的运笔之优劣;进而引用智永对书艺的阐述,谈了对书艺的鉴赏法则。
萧翼一开始并非真心请教,他想通过谈论王羲之及智永这两位古人,进一步拉近自己与辩才的距离。
不料听了辩才的滔滔宏论,渐渐被吸引进去,却变成了真正的学生。
其潜心体会,思路顿开,感到自己对书艺的认识又升到一个新的境界。
这一老一少在舍中潜心书艺,辩才倾心相授,萧翼虚心求教,二人浑不知时辰在快速地飞逝。
老僧痛失《兰亭序》伏允溃逃茫沙碛(3)
二人一直谈论到掌灯时分,方才发现暮色已至,辩才方才住嘴,唤小童备饭。
简单的晚餐之后,萧翼起身告辞,辩才道:“外面夜色已浓,萧生不如今晚留住舍中,我们秉烛夜谈,岂不美妙?”
萧翼拱手道:“弟子得识师父,实为三生有幸。
弟子想这几日将手头上的俗务都理一理,然后烦师父接引,也入此寺为僧,从此与师父朝夕相伴。”
辩才摇头不许,说道:“老衲行将就木,已是苟延残喘之人,岂能引你相伴?老衲所以为僧,一者为避乱世,二者得遇先师,你却不然。
当今天下太平,老衲又亲眼见当今皇上风采,又听说朝廷不掩贤才,像马周从一门客仕进为重臣即是此例。
你年龄尚轻,又博闻有才,还要图一出身方为正途。
大丈夫立于世上,或沙场建功立业,或朝堂之间惠及黎民。
出家为僧为消极之举,对你极不合适。”
辩才言辞恳切,说得萧翼心怀激荡。
那一时刻,萧翼觉得自己来此欺骗老僧,实在不忍,心里顿生内疚之意。
然皇命不可违,这场戏还要认真演下去。
他躬身谢道:“师父的这一席话,弟子定谨记在心。
其实弟子欲返旅舍,是想将弟子所藏逸少之遗墨携来,供师父鉴赏一番。”
“好呀,原来你藏有逸少之遗墨。
是真迹吗?共有几幅?”
“弟子多往乡间,偶见有人出示两幅故帖,弟子不辨真伪,看到价钱还合适,遂出资购下。
想师父一生定然见过逸少遗墨无数,正好请师父一辨真伪。”
辩才神色跃然,然并不十分喜狂。
隋朝之时,王羲之遗墨并不算十分珍奇,市面上经常能看到。
只是到了唐初,因李世民或重金收购,或让王羲之后代进献,将王羲之之墨帖十之###搜罗宫中,市面上遂寥寥无几,等闲难见。
辩才以智永为师,见过王羲之许多遗墨,所以并不十分新奇。
只是其爱书成癖,听说有故帖,也想一睹真颜才好。
他现在听说萧翼藏有王羲之遗墨,也就不再坚持留宿,遂将萧翼送出室外,说道:“如此,老衲明日等候你携遗墨光临。”
萧翼拱手作别。
明日,萧翼一大早就来叩辩才舍门。
小童将门打开,萧翼入内见过辩才,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绢包,将之放在案几上慢慢打开,只见其中并排摆着二卷轴。
他小心将卷轴一一展开,说道:“师父请看,这就是逸少遗墨,请师父一辨真伪。”
辩才抵近观看,就见一帖为《姨母帖》,另一帖为《丧乱帖》,二帖皆为王羲之所书行草。
《姨母帖》为王羲之早期所书,字迹横平竖直,横画长而势足,笔画之间很少勾连,气势雍容恢弘,受分书和章草的影响较大;《丧乱帖》则是其后期所书,此时他周游各地,见李斯、曹喜、蔡邕等人书,将之融会贯通,并变法创新,尽去分书和章草痕迹,其结体趋长,点画回环往复,牵丝映带,上下相连,气脉不断。
比较而言,《丧乱帖》比《姨母帖》成熟许多,更显贵重。
辩才先看帖上运笔之法,再查纸墨、印章,点头道:“不假,是真迹。
老衲曾在先师手中见过《丧乱帖》,此帖由王氏家人收藏,不料辗转流落民间,又到了你的手中。”
萧翼喜色上脸,欣然道:“师父这样说,可见此物是真,不枉我一番收藏。”
“比较而言,《姨母帖》为逸少早年之作,且随手而写,书艺有些粗糙;而《丧乱帖》为其晚年精心之作,手法臻于完美,为不可多得之佳帖。”
“如此说,此为逸少登峰造极之作了?”
辩才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摇头道:“非也。
萧生习书多年,难道不知逸少之佳作为何名吗?”
老僧痛失《兰亭序》伏允溃逃茫沙碛(4)
“故老相传,逸少之最佳作为《兰亭序》。
弟子曾在市面上见过数种拓本,然不知其真伪。
许是世事动荡,此帖已被毁,弟子无缘观看。”
辩才慢慢踱到窗前,缓缓说道:“《兰亭序》盛名之下,确实名副其实啊。
老衲曾在先师处见过此帖,其种种美妙之处,让学书之人如醉如痴。
不错,你说得对,逸少墨中,以此帖为首。”
萧翼面露艳羡之色,说道:“说来还是师父有福,毕竟见过《兰亭序》真迹。
可惜智永大师逝去之后,这《兰亭序》真迹顿时失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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