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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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纹身-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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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请却又一直拖到第二日午后才见人,竟是相国的母亲,太夫人那里的执事妈妈带了几个媳妇婆子到霁月楼,直接要找晴初讲话。
  霁月楼里的人都出来垂手听着,这府里规矩大,老夫人身边的人来,如老夫人亲临。我一眼看到高妈妈也站在那群人中,她看到我,眼中的怨恨又深了一层,向那执事妈妈耳语几句。执事妈妈向我斜睨一眼,我不客气的回瞪过去。
  执事妈妈一幅年老德勋的气派,不再理我,向晴初说,回少夫人,老夫人知道小公子病重,日夜心忧,现在着我来将小公子抱去,老夫人要亲自调理。
  我们都吃了一惊,晴初脱口说,不行!她看看执事妈妈微愠的脸,又说,敏儿在这里好好的,又未断奶,怎好抱来抱去?
  “老夫人已另请奶娘,这一点倒不用多虑。”执事妈妈说,“相国等兄弟十人都是老夫人一手带的,瞧瞧可有任何不出息的么?少夫人只管放心,小公子这一过去,一应料理都是最好的。”
  晴初向后退了一步,她下巴又翘了起来,老年人最看不惯的那股子张狂劲儿又活了,“不行。”她清清楚楚的说。
  “老夫人虽然年高,但心里可清楚,”高妈妈忽然插进来一句,“她老人家明辨是非,是好人不会蒙冤,是小鬼也绝装不了好人!”
  这句话着实蹊跷,晴初脸色变了变,欲反唇相讥,身边的伍妈妈拉拉她。伍妈妈客气的说,“老夫人爱惜小公子,少夫人岂不喜欢?只是小公子身子弱,好容易睡着了,这时候移动可就费事,不如明儿送去。”
  执事妈妈一群人走了,晴初就开始埋怨伍妈妈,怎么好将敏儿送去那老太婆那里?那老太婆老得连糖和盐都尝不出味道,敏儿去了那边,还不是由着她手下那群妖魔鬼怪来摆弄?
  伍妈妈脸色沉重,半晌才说,“我恍惚听着一件事,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着压低声音对晴初讲了几句,晴初脸色立刻变了,我见她脸色由红转灰白,羞耻与恼恨一起在眼中迸射着,知道她已经怒到极点。
  “她们不信我,大可让元泽休了我,我带着敏儿就是死在外头也不会在这里讨一口饭!敏儿身子里的血,管他姓王姓李,也不会容她们动一滴!”她哗的回身进了内室,立刻将门关上,连我也一起关在外面。
  我问伍妈妈,她却缄了口,只说内府那边嫌少夫人太年轻。我知道一定有个极耻辱的传言,使晴初如此痛恨。但一直到第二天公子出现在霁月楼,我才知道那传言有多么离奇可笑,内府那边仍是谣言不断,传敏儿非公子亲生。这回将小公子带去内府,是安排了道士做法,再来一场滴血认亲。
  公子来看敏儿这日,大雪初霁,一点微薄的金光,稀薄的涂了一层。
  即使隔着黑裘斗篷,也能看出他形销骨立,他轻飘飘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伍妈妈跟他说着晴初和敏儿的情况,他听着边微微颔首,边交代几句,话语简洁一如昔日,语气不容置疑。他说一句,小幺儿便在旁重复一遍,立刻便有人去飞速办理。伍妈妈念着佛去安排饭食了,公子这才回过身,我们的眼睛对上了。
  如黑色矿流般的吸引,我身不由己向他走去,他目光明明平静,对我却如暗藏漩涡,深邃无比。
  “麝奴,你好么?”
  我只有点头,只要见他这样神情语气,我总是乱了方针。
  他嘴角一牵动,似乎是笑了一笑,往我肩上一拍,便往楼上走。门帘一掀,晴初自己出来了,她怀中抱着敏儿。
  公子停在上了一半的楼梯上,晴初横在楼梯最上一级,神情颇是冷漠,明显是个挡驾的姿势。公子望着她,神色甚是奇异,然后说,我看看敏儿,我带了大夫来。
  “你少碰他!”晴初大声说,她一开口,才看出她浑身都是激怒,青色血管再透明的薄皮下凸起,如纸包着的火,即刻就要燃烧。
  “你想把敏儿带走,去交给那帮做巫法的?门都没有!”
  公子被她震住了,“你且歇歇,”他柔声说,“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你就是!”晴初咄咄逼人寸步不让,我忽然想起我妈妈,身体一向羸弱的她唯一一次的发飙,是我小时候与男生打架,妈妈一把上去揪了人家领子,母狮子一样的怒吼。
  “敏儿是我生的,他从此只跟着我,跟你王家半点关系也没有。你在外头做什么事我不管,就是别想伙着你那老娘老奶奶耍花招夺走敏儿!”
  公子进退两难,看看我,我朝外努努嘴,晴初已闪身进了屋,将门啪的关上。公子抿抿嘴唇,下楼向外走去。我心中一抽,来不及多想,便追了出去。
  公子独自走着,不知何时他身边的人都不见,他步子不快,也像在等我,我便还像往常,跟着他的脚步走,看着他骄傲的,沉重的背影。
  我们踏着残雪,默默的走了一阵。化雪的这天,奇冷,我能看见他口中呼出的白气,我也呼一口,看着那白雾慢慢散了。不知何处,一阵彻骨寒香袭来,稍稍呼吸,便直沁心底。随之看去,墙角有一株腊梅,细条枯枝上缀了一粒一粒黄色花苞,在雪泥中,呈现出剪裁般的凝立效果。
  公子肩膀微微一耸,我立刻跟着停下脚。从来我和他,不用多语便有这种默契。哪怕在各怀心事,物是人非的此刻,依然保留了这种本能。
  公子伸手抚触那些小花苞,深呼吸了几口。
  “白梅若雪砌玉阶,红梅若胭脂融冰,但我却独爱腊梅。这一株梅,是小时候,叔叔带我一起种下的。”
  原来这一株梅却是旧相识,他眉目间现出深思和思念。
  “你东坡大哥好不?”
  我说东坡大哥还在密州苦熬,密州那地方本来艰苦,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所以回回来信都满是义愤。
  公子一笑,“他在外又写了两篇佳文,先斩《小畜》,后斩《大畜》,攻击讥刺新法。加上他弟弟,又一起奏了一本。”
  呃,我语塞,这个我却是不知道,但东坡干得出这样事却是毋庸置疑,看公子语调还是清淡,似乎不拿这当一回事,他眉宇中的郁结已经浓到化不开,现在再加上什么,也不过如此了。
  “世人怨我谤我,又能如何?”他轻轻捻起一小瓣掉落的梅花,送到鼻边去,“即便连晴初也不能理解,那……也没有什么,我总是做到我要做的”
  我默默点头,我知道他是不想让老夫人那边当真搞场滴血认亲的闹剧,所以想自己先挺身出来将敏儿带走,可是晴初不相谅,他也不解释。
  “麝奴,这阵子是苦了你,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但我没有话说,我以前见他总是塞了一肚子话,不管说出多少,都有一句最要紧的话没有说,但这时却连那一句也没有……哪里是不爱,我只有爱他爱得更深沉更绝望。在这一片百味交集下,惟有静默,惟有静默……才是合适。
  最后我说,现在,我只要晴初快乐。
  他点头,我也只要,她快乐。
  他独自走了,我目送他踏着残雪泥泞的小径远去。一些碎屑的梅花瓣坠落在地,寒香浸入骨髓,似乎将血液也浸冷了……
  但晴初却是最不快乐的人。
  自那天起晴初失去了笑容,敏儿的奶娘她都不满意,亲自挑选,询问,仔细着人盘查来历,凭空多了无数琐事,她还兀自不休。我看不过去,她说,你不知道,有人要害我和敏儿。我只好摇头。但有前车之鉴,所以也不拿她的话做胡话。
  敏儿日夜啼哭,晴初百般爱抚,霁月楼内愁云密布,敏儿虽生的白胖,其实先天不足,常常吮吸也困难,要拿指头沾了奶水去喂,有时候白日沉睡,夜晚终夜哭闹,霁月楼内人人不能睡。大夫说满月小儿不宜用药,相国和夫人都来看,夫人也是烦闷,晴初更加沉默,轻易也不跟人讲话,饶如此,还是每日有几个婶娘,姨奶奶,不停地来探问。人不亲自来,丫鬟仆役也是一日几回的来。后来晴初烦不胜烦,但这套规矩总是免不得,她便说病,不起身,有人来就要我挡。
  敏儿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大夫已不肯开方子,公子找高人寻的偏方,晴初也并不真的信。这时府内流言纷纭,都知道少夫人与公子的关系如履薄冰,有人传言少夫人不日便会回庞府,现在关着门,是在收拾衣服箱子了。几时回去?有人打问,答的话便更隐晦和惊悚了,据说相国大人被朝臣联合参奏,很可能会被黜免……圣上现在已不肯再见大人……种种流言在府中不胫而走,每个角落都有人窃窃议论,几处管家都严查造谣者,但霉菌一旦滋生便再也刹不住。眼见大厦将倾,人人惶惶自危起来,有人开始私自偷运东西出府,叔叔那里加强了夜间守卫和巡查,但是据说两位叔父自己也在暗自囤货,遣散后的退路,
  流言开始盛行,如恶毒的蘑菇云,连街坊都有传言。因为晴初不信相府的药,我亲自去药店配,却听到有人正议论府中事,将晴初说的十分不堪。我怒火中烧的,立刻动手,将那人教训了一顿。
  那人捂着被我踢肿的头脸,又怕又怒,“你这小哥儿是谁?没有王法当街行凶?”
  我把适才弄散的药全掷到他脸上去,“你跟我讲王法?你诬蔑当朝宰相,马上就能拿你问官!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旁边人来劝架,“算了算了,这为的什么?相国家事岂是我们能管的?”
  那人走了,一边不甘示弱的丢狠话,“你有种别走喏,你等着有人来收拾你!”
  我冷笑,就站在原地等着他。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实在是太想发狂一场。
  那地痞果然又招了几个人,几个泼皮将我围住,我不等他们发作已经出手,我感受着拳脚痛击在身体的痛快,也感受着别人的拳脚挥在我身上的痛快,我太想要这一场发作,太想毁灭和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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