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赌一把如何?”萧瑶说得很随意,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赌她是把东西送回来,还是厚着脸皮收下?”
“……好歹,她和萧叔也收养了我们这么多年,不然我们早就流落街头了……”萧琅蹲在她旁边,有些难为情的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没有底气,“只不过几件衣服而已,赵姨喜欢的话,让给她也无妨……”
萧瑶嗤笑一声,埋头自己的事情,并不接话。
“姐……”萧琅只觉得自己像是夹心饼干一样,面对这样不冷不热的反应,更加局促不安起来。
萧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而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冷漠:“萧琅,不管怎么样,你起码要明白一件事情。”
“呃……”
“他们收养我们,是因为我们两个年级还小,并没有直接支配父母遗产的能力。而作为我们的监护人,银行每月都会从父亲的抚恤金里,划出一笔可观的数字,作为赡养费,这笔钱,要远远超过我们所耗费的花销,甚至足以承担起所有人的日常生活。而且,在我们成年之前,这笔钱,都是由他们来保管的。如果我们两个不提及这件事的话,没准这些联盟点,就会顺理成章的流入他们的账户。”萧瑶以最无情的态度,将所有的东西剖解开来,带着恶意揣度道,“既然要收养,在知道有这笔抚恤金之前,他们为什么不收养?在夏语冰和王室打官司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收养?又为什么,在官司赢了之后,才终于出现,带着一纸收养合同?”
“他们那时候,也没多少钱……”萧琅嗫嚅着,想要解释萧叔也曾经雪中送炭过,想要说明收养他们俩对萧叔一家的压力,最终却还是,默默的收了声。
萧瑶微微一笑,嘴角带着讥诮:“对啊,因为他们没有钱。所以现在,你也不必替他们省钱。”
而收养了姐弟俩之后,他们家的生活压力并没有变大,反而越发的滋润起来。
光是这一点,就可以解释所有了。
萧瑶习惯以利益的角度看待问题,这是秦家惯有的价值观,与此相比,亲情都显得十分的淡漠。虽然她很讨厌秦家的现任家主,越发变本加厉、将一切看作是交易的态度,却没办法否认,她多少,还是受到了这种家族环境的影响。
只是这种态度,未免显得太过伤人。
至少,萧琅心里现在难过得很。
见他不再说话,萧瑶继续整理起了箱子里的东西。
他们的父亲萧闲,这个人遗物中的讯息,比萧瑶想象中的,还来得多得多。
单单是收纳用的木箱,就已经超出了萧瑶的预料。
这个一直沉睡在小阁楼的床底的红木箱,看上去十分素净不起眼,表面没有一丝装饰,可手感却十分平滑,取材自中等的紫榆木。虽然不算难得,但像萧家现在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份眼力的样子。
而整个箱子的打造中,并没有使用一根铁钉,完全靠合理的榫卯相连接,这是只有有底蕴的世家,才拿的出来的东西。这种古老的工艺,和现代化的加工出来的效果相比,倒也没有什么区别,纯粹就是世家的矫情劲,一般人也不会闲得去专门弄一个这样的箱子。
而箱子里一些琐碎不起眼的东西,无一不是这种矫情模式下低调的华丽。
至于萧闲曾获得的证书和奖章,对比着他的升职履历,却又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
萧闲在军校的成绩很突出,无论是个人素质,还是文化成绩,都是鹤立鸡群的那种。以他表现出来的能力,获得背景深厚的军队的青睐,从而进入油水丰厚、成绩斐然的部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结果这样一个优等生,却被分去了鸡肋编队的鸡肋后勤。
想要立功,首先,得呆在一个有机会出重要任务的队伍里。不然个人能力再强横,没有表现的机会,那也是白搭。
若是有人下绊子,将他弄进了这么个地方,这倒也算了。只要他够优秀,总会被其他人给看中的。很多军队的背后,都会有各个世家的插手,而这些世家,又并非如表面一般真的一团和气。起码,想捞个人过来,是没什么好犹豫的。
现在望京警署的署长张济,不正是这么个例子么?而且听之前张署长的说法,他和萧闲做过战友,想来都是在这个小部队呆过的。
张济的脾气太拧,得罪人简直太正常了。可即便是这样,他最后还是被林家给看中,把人给调去了他们家的手底下。如果没有其他原因,萧闲个人的属性是有多糟糕,才会被所有家族都放弃的?
在军队服役五年以后,熬到那个鸡肋部队干脆被取消了编号,然后萧闲就转入了消防部队,又熬资历熬了许多年,一直到十年前他牺牲的时候,都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队长。
这能力与职位完全不成对比,已经不是运气和性格可以解释的了。
萧闲。
这个“闲”字,倒是恰如其份的概括了他升职的惨淡。
萧瑶捞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看着那极为纯粹的黑色。
华夏上层社会的世家大族,都很看重传承、血统一类的东西。而血统这种东西,被认为是越纯粹,也就越高贵。这种纯粹的体现,很多时候又表现在瞳色和发色上。
最开始的时候,萧瑶并没有太多的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对世家出身的她而言,黑发黑眼,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从平民阶层来看,却多的是瞳色和发色驳杂的混血。像萧子玉,虽然她的眼睛仍然是黑色的,头发却是深栗色的。
能像萧瑶、萧琅姐弟俩这样的,在平民中是非常罕见的。这种优势,让萧琅不至于被同学太过排挤,也给原先的“萧瑶”嫁入豪门,加上了一份重重的筹码。——对于底蕴不够、血统混杂的小家族而言,拥有一个似乎有着高贵血统的妻子,也是很值得称道的事情。
萧。
萧瑶默念着这个姓氏,说起那些没落的世家,提到一个萧字,最先联想到的,自然是那个萧家。
一个甲子之前,犯下叛国罪,从顶尖的七世家,直接跌落到地狱的萧家。
因为是在她出生很多年以前发生的,所以萧瑶对此并不算了解,只是从老一辈那里听说过只言片语,却并不算关注。
据说真正的萧家嫡系,已经全部剿灭了。但说到底,华夏又不是老旧的封建社会,且一直宣扬平等人权,没有什么连坐罪。
萧闲估计也就是萧家的旁支后代,但大家族的旁支也是很显赫的。一下子日子过得一落千丈,只怕萧闲的父辈,自己的“祖辈”,已经预感到了来自上面的施压,所以才取名“萧闲”,只希望他一生安安稳稳,不指望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不过经历了时间的冲刷,萧家已经渐渐被华夏给遗忘了。萧闲那个时代,还算是离得比较近,当时掌权的人多半还记得这件事。但在萧瑶这一代,几乎是没人提过这个沉沦的家族的,影响也已经消泯了多半了。
——原本只以为,自己落到了一个平民家里。结果现在看起来,这个平民身份也是不简单得很。
萧瑶叹息一声,将木箱重新整理收好。
第十四章 通行证
萧瑶在小阁楼的墙壁上,刻下了第二个“正”字的第四笔。
这是她从第一次执行星际任务起,就养成的习惯。
在星舰上的时光,总是显得格外的漫长。从观景窗向外看过去,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太空,星光都显得不那么璀璨,带着股冷寂沉默的气息。这样的环境,让航行变得格外空虚而找不到着力点,有一种时空被冻结住的感觉。
她刻“正”字,并非是为了记住时间,只是为了记录时间。
记在大脑里的,和自身感觉出来的,有时候像是两套体系。她只有用这种物理性的方法,才能够多出一点儿真实感,知道自己还在前进,知道自己还没有迷失在时空中。
这是她作为萧瑶的,第九天。
说长,也不过是九天而已。说短,却跨越了两段人生。
明天,是她的葬礼。
新闻上并没有通知这个消息,但应该通知的人,都会通知到他们那儿。虽然秦家有拿这场葬礼做戏的意思,但宣传还要等到葬礼结束,才可能进行。——倒是参加葬礼的人,身份都比较矜贵,消息遮掩一些,也会少去很多安全隐患。
以萧瑶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受到通知或邀请的。
但,作为曾经最核心的秦家人之一,她至少懂得家主秦岭的思路。
利益最大化。
既然要举行一个天下皆知的葬礼,自然要做到完美,无论是下葬的地点、来宾的身份、葬礼的流程还是气氛的渲染。
有时候太苛求,就容易留下那么一点儿……小小的破绽。
只要捕捉到某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再加以放大,很容易,就能洞察到他的思路。
萧瑶将礼服的盒子,连同其它的道具,都卷进昨天才在路边摊上买的背包里,然后出了萧家的大门。
或许应该庆幸,今天并不是周末。萧琅不在家的时候,萧家没有人会过多的注意萧瑶,不管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出现,甚至有没有在家,都是没有人会关心的。——这种看起来有些孤独的自由,至少萧瑶还是很稀罕的。
这一天的傍晚,京郊夜郎山的盘山公路附近,出现一道影子。
即将沉没的日光,带着一股血红色的凄丽味道。稀稀朗朗的树影,被夕阳不断的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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