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黏腻湿气的海风撩过凝月耳后的发,再一抬眼,终是到了被两扇巨大珠贝包裹的殿宇。
门匾上的“珠贝”二字歪歪扭扭,却甚有一番意境。
凝月记得,那一年,方方到了一叶知秋的季节。
他们来到了南海之滨,遥望着湛蓝辽阔的海域。
她说,以后想将居所建于海上,他只是淡淡微笑,捡起沙滩上散落的树枝,写写画画,描了“珠贝”二字。
她问:“为何是珠贝?”
他答:“星宿离离绕身白,珠贝有穹不见海。”
那时候她觉得海滩上最常见的珠贝在他口中摇身一变,比海更美。
于是当若干年华过去,她成为四大上仙之一,依照当年所愿将宫宇建在宽广无边的南海之上,又在正对东方的方向建成了珠贝殿。
只是彼时已不同往矣。
满载情思的珠贝殿却成了整个月华宫最为冷清的一座殿宇。
凝月也不知道为何要将那少女安排在珠贝殿,也许是,她让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吧……。
揣着冗长冗长的回忆,凝月推开了珠贝殿虚掩的门帘。
南海气温温和,雨水偏多,空气都是一股新鲜的海潮气息。
珠贝殿只有一间厢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个案几,一座烛台,一个屏风,一座雕花床榻。
被大红斗篷包裹的少女气息奄奄地沉在锦被的包裹之中。
远观而望,似一团开败的红莲撑着微弱的光芒落在蚌壳之上。
女子娉娉上前,一双眸子揣着打探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少女来。
她的眸子虽闭着,但也不难想象那里应当是两汪盈盈秋水。
面容被白绫覆着,但鼻梁的轮廓还是显露了出来。
凝月凝神忆了忆,似乎上回在昆仑山见过她的样子,很美,很像蚌壳内新鲜的珍珠,有着一股引人入胜的新鲜气泽。。。。。。
于是凝月定了定眼光,抬起葱白似的玉指轻巧地挑开覆在少女面上的白绫。
却不料,被眼前的景象惹得一震。
少女脸颊上一条见骨的伤口溢着黑血,涔涔往外露着煞气。
凝月蹙眉,又撩开了少女的袖子。
手臂上的血肉痕迹似是昨日留下,不见结疤。。。。
凝月从掌间洒下一片珍珠似的乳白色的粉末,霎时,涔涔黑雾变得姹紫嫣红。
“是欲毒。。。。。。”
凝月喃喃而语。
她想不出来,澜沧山一个普通弟子怎会和欲魔白沐子扯上干系?
若是一般的妖魔也就罢了,他们寻衅滋事只乃家常便饭,只是这白沐子不同。
白沐子乃是八荒时期出了名的魔头。
她美艳无比,善用毒,障目之术使得尤其的好。
八荒时期她割据一方,降服了北荒的一众妖魔,曾几何时还被推崇尊为妖王。
只是后来归于九刹麾下,平静了没几年,又传出白沐子自立门户,与九刹的魔宫结下了梁子。
在妖魔二界之内,除开九刹的名声,最响的便是这欲魔白沐子了!
一个澜沧山的小徒弟又怎会招惹上此等魔头?
凝月想不明白。
澜沧上仙洞悉世事,当年更是几度将白沐子打的落荒而逃,他不会不知道此少女被谁所伤……。
再看少女伤势颇重,只怕是白沐子下了狠手一心致她于死地,只是后番为何侥幸逃脱一劫,凝月觉得,定是澜沧上仙赶去相救所至…。。
所以也就再没去揣测为何白沐子找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月光潺潺,整个珠贝殿都泛着一层浅薄的乳白色光芒。
凝月眼前忽然出现了澜沧的眼睛。
他的眼睛沉静似深海,无澜却壮阔。
他的眼里一向看不出表情,却唯独,当他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时,会难掩地流露出脉脉星芒。
而那样的星芒,他竟给了榻上的少女。。。。
想到这里,凝月只觉得心中隐隐的不爽快。
再想到近千年澜沧都没有主动来寻过自己,此番来寻竟是为了一个徒儿……
又一阵气越难解…。。
于是被埋藏了千年的怨恨,顷刻之间一触即发…。。
她扬起一束淡蓝色的光芒,浮在少女的面庞之上…。。
仙寿绵长,此生太长,此世不堪回想…。。
若我与他终不能修成正果,那何不各自都端着苍生,寄情与天地苍茫……
我将嫁于一个根本都不爱的人!
他的心,又凭什么可以揣着新人?
我不许!不许他心里再揣了比我还要重要的人……
曾经他曾为我去太白山踩过仙参,也曾被八尾毒蛇所伤……
此番他却为了你要去战那三只猛蛟…。。
你何德何能?
我都不能得他永世照拂…。。
你何德何能?
凝月双眼溢满清冷的光芒,与满地月华相映成章……
16 龙吟
日出东山,碧空如洗。
刹时又彤云密布,闷雷滚滚。
从天阙的一个方向直直垂下,落在众多岛屿上的其中一座。
凝月上仙在凌波殿内睥睨天空,知道澜沧已经去了玉虚岛。
她并不担忧澜沧上仙,虽说那三尾蛟龙再凶猛,但也敌不过澜沧上仙的龙吟出鞘。
遥想当年,澜沧上仙拿着一把龙吟剑斩四海,定八荒,除妖魔,平**。
如今区区三只上古蛟龙,在上仙和龙吟剑之下,必定不算是什么劲敌。。。。。。。
凝月想到这里,才端起手边的茶盏自在地轻轻抿了一口。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凝月只知道自己撑着额头在榻上竟然沉沉睡去,直到天边的闷雷声结束,一场短暂的暴雨往晴,才听见仙娥进来说,澜沧上仙回来了!
于是凝月不疾不徐地起身相迎,却被迎面而来的仙者惊了一跳。
白衣仙者面色无澜,气息也很平稳,但整个人看起来却疲态尽显,面色微微苍白。
待澜沧坐定,仙娥忙递上一盏热茶,澜沧并不急着喝,而是朝凝月递去一个满含谢意的眼神,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凝月蹙了蹙眉,却不接话,而是问道:“为何脸色苍白?”
又将眼神移向他的腰间:“你的龙吟剑呢?”
龙吟剑早在上回清芷被人偷袭时被人敲诈了去。
要说怎么被敲诈,还是因为江沅想逼迫澜沧上仙与自己决斗便掳走清芷,在她身上下了蛊毒失了声音,为给她找药,澜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吟剑被天宫里脸皮最厚的司药神君敲诈了去。
澜沧心中有些忿忿,但敲诈了去便敲诈了去,改日再想办法要回来便是!
谁让堂堂一个上仙什么都会,疗愈伤势灌输灵力之事还做的相当的好,唯独不会解蛊术蛊毒。
想到这里,澜沧微微有些汗颜,所以只得妥妥接受被那司药神君狠狠的敲了一笔这个事实。
澜沧微微动了动唇,并未跟凝月说多的,而是道:“无论哪个系别的术法对那三只蛟龙来说都无用,只能单凭蛮力与其纠缠!确实费时了些,不然拿那玉虚子枝半柱香也就够了!”
凝月眉头皱的更深了,不理澜沧的言语,追问道:“我问你,你的龙吟剑呢?那把剑自上古便跟着你,你也知道,法器于一个仙者来说尤为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你身为剑仙一派的上仙,怎能不随身带着剑呢?”
澜沧不语,低头拿起茶盏默默喝起了茶。
凝月眼光冷却,继续道:“莫不是又是为了那丫头将剑抵给何人了罢?”
凝月只是试探性地一问,毕竟此番让他亲自过来取玉虚子枝凝月已经觉得他待他那徒弟甚是不同,所以往这方面想想也是有些道理的。
原本凝月还抱着几分侥幸,但当她看到澜沧上仙举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的僵了一僵,她知道,自己已然猜到了原因。
于是有些自嘲地笑笑:“曾经我要借龙吟一用,你宁可给我重新铸一把剑都不愿将龙吟给我!可如今,竟然为了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子就将龙吟剑借予他人?”
凝月眼光灼灼,埋怨地看着白衣仙者。
仙者终是抬眼,思忖着,自己是将剑赠予司药神君了,何来借一说?
最后想了想,却是道:“不是没有任何关系,她是我徒儿!”
凝月冷笑一声:“好一个徒儿!”
凝月欲言又止,看着澜沧上仙一幅泰然自若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他这般脱尘高远的仙者与红尘之事联系起来,她也怕自己只是一时积怨冲昏了头脑。
从她昨夜离开珠贝殿后心中一直隐隐不安,觉得自己许是积怨太久,才一时冲动做了些手脚。
但她贵为四大上仙,总没有后悔一说,即便做了,她也不惧怕,顶多说是欲毒难愈,玉虚子枝只能化解体内煞毒,脸颊上外露的伤痕受了海上的湿气恢复不了了便罢。
凝月心中虽偶有忐忑,但还是认定了即便澜沧对这少女没有过多的情愫,但仅凭着上回在昆仑山上与少女相见了几回,凝月也能断定,这少女对澜沧上仙并非单纯的师徒之情!
所以古语有云,女人心,嫉妒起来,要人命。
澜沧上仙薄薄地抿了几口热茶,便起身道:“这玉虚子枝需在六个时辰分六次给她服下!恐还得多借住一日,不知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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