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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还说,要不是看在是你的稿子,再过十年也别想发表。但是你真不合适乌蒙文化的清纯校园路线,还是去走纯文学这条艰难又很没前途但很有钱途的路子吧。
尹千觞大吃一惊,说那不是我的稿子,作者明明白白写了云天河。
百里屠苏说,我们以为云天河是你马甲。
尹千觞又说,那你们发稿费时,收的人也是云天河吧。
百里屠苏说,我们以为云天河那账号也是你马甲。
尹千觞顿时生出了万千寂寥。本质上,他会千辛万苦地考个中级编辑证然后进幽都出版社,说明他也是个有志文学青年,但他的信念被腐朽的书商染上了铜臭。
长夜漫漫,尹千觞仰头看着油晃晃的月亮,感到梦想很遥远,身体很寂寞,情不自禁长叹一声。
“嗷呜~~~~~~”
惊起楼下吃烧烤喝啤酒的小妹妹一片。
“那男人在学狼叫,好可怕~”
“他是不是色狼啊?”
“不,我觉得这种人一般是变态杀手……”
尹千觞泪流满面,只好去给风晴雪打电话。
“晴雪啊,哥很寂寞,长夜漫漫无心睡。”
电话那头,风晴雪明显是睡了又被硬扯起来,声音有气无力。
“大哥你是不是需要一个女人?”
尹千觞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很不巧,他身边接触到的女人都是彪悍型的。从女娲到巫姑到韩休宁再到风晴雪,各种意义上的彪悍。
“那你是需要一个男人?”尹千觞狂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噢我知道了……”风晴雪这次没给他心理活动的时间,又说:“你是需要一个美人吧?”
尹千觞实在无话可说,回了一声“呜呜呜”。
“大哥你听我说!”
风晴雪明显兴奋起来,声音也有精神了。
“我打工的西餐厅来了个钢琴师,据说是青玉坛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人长得可美了!你想要不要来看看?”
尹千觞想了半天,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然后狂点头。
嘛。多年的社会现实已经告诉他。一个文学青年,需要的确实不是女人或男人,而是一个承载了文学青年几千年郁郁不得志,将梦想寄托到花前月下上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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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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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五湖一梦
第17章 之一 再会
白昼将尽,夕阳将瘦西湖染成一片金红。
咚—咚—咚—!!
坊门前,八百声闭门鼓擂不尽盛世的繁华。
宵禁的时刻就快到了,尹千觞将夹铁往肩上一扛,摇摇晃晃踏上廿四桥。
布衣麻鞋,散发而行。大步流星的时候,将前面一对并行的文士撞到了一侧。尹千觞并不扭头道一声对不住,只嘿嘿一笑,嘴里念念有词,继续前行。
这般狷狂的姿态,倒也没惹人厌。
文士中较年轻那一个侧眼打量他一番,生出了好奇。本朝尚武,连文人都大多佩剑出行。可扛着大铁块作武具的人真不多见,年轻人也不明白这是哪地的风气。待他上前几步仔细打量夹铁,更听清尹千觞口里念的是当朝流芳的诗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这更有意思了。
“这位兄台……”
年轻那个觉得尹千觞也有那诗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洒脱,有意与他结交,话刚出口,被年长那一个拉到一边。
“你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去结交。”年长那个说。
“那位兄台看来洒脱不羁,颇有游侠之风。”年轻那个略带钦佩地说。
“游侠?游侠都在边疆黄沙里打滚!要不就在王侯权贵的宅子里等一个暗杀的使命!为了挣功名!我看他就是个市井无赖!”
年长那个看来对本朝秩闻中的那些游侠传奇并无好感,又怕尹千觞听了不悦找他麻烦,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为兄为你引荐的瑾娘,乃当朝奇女子,胸襟气度远胜寻常男子。待你见了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噢。”年轻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着尹千觞的步伐加快脚步。
年长那个见状暗自叹息一声,心想这个结拜兄弟才到此地,没见识过江都繁华,随便遇个什么都当成能人异士,又不好继续数落下去,只得打起精神,继续道来。
“世人都道花满楼的环佩姑娘琴艺无双,殊不知瑾娘的琴艺才是天下第一!为兄十年前有幸听瑾娘奏《秋水》,悠悠琴声,硬是将湖水扬波奏成了海纳百川之势!可惜只此一曲,瑾娘说琴随心动,心境不复,再也不肯抚琴了!”
年长那个话语中满是钦慕与遗憾,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
走在前面的尹千觞听得一二清楚,撇嘴一笑,却想起另一个琴艺卓绝的人。
不知道少恭与这花满楼的瑾娘,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花满楼坐落在廿四桥尽头。碧水上回荡着乐声,夕色照着桃花。
尹千觞自问这两年走过不少地方,却还没进过世人口中的“秦楼楚馆”。原因无他,他没银子。若不是欧阳少恭约他在花满楼相见,他还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地方,连屋檐上的石瓦都透着脂粉香气。
不过,少恭一个少年有成的道士,怎么忽然想起逛青楼?
尹千觞摸摸鼻子,将满腹疑惑甩到脑后。前脚刚踏进花满楼,后脚那对文士也进来了。
满室的丝竹声并不为他们而停顿。
“有人约我到此处一聚,他叫欧阳少恭,不知在哪席?”
尹千觞对距他最近的一个女子如此问道。满屋子锦衣云鬓的漂亮姑娘,对他的冲击不是不大,但他很快神色如常。
“竟是瑾老板的至交欧阳先生?”那姑娘怔了怔:“他在瑾老板房里,大侠请随我来。”
尹千觞跟了上去,走到楼梯前,又听见那年长文士大声斥责。
“全是靡靡之音!不及瑾娘《秋水》一丝风骨!”
引路的姑娘脚步一顿,掩袖而笑。尹千觞立刻明白过来,原来是个自诩清高的书呆子,以为真可以在青楼谱才子佳人的佳话。
倒是年轻那个满脸通红出来打圆场:“挺好听的啊。你们继续,继续……”
只是在这一瞬间的安静中,有琴声从楼上飘出来。
起初是湖水温煦地涌动,渐渐聚百川,成沧海。
竟也是《秋水》。
而且,还是极其出色的《秋水》。
若是在平时,这琴声就被丝竹之声掩盖。只是满室寂静,琴音的精妙,便毫无保留地暴露于人前。
“是瑾娘!”又是那年长文士打破了安静:“抚琴的是瑾娘!琴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随即,年长文士难掩满面激动之色,冲上楼去。“瑾娘又抚琴了!”
尹千觞一转念间,已经明白了花满楼瑾老板“琴随心动,心境不复”的真相,赶紧跟上去。抢在年长文士挑开最里头那间屋的帘子之前,横身侧在门口,大声嚷嚷:“让我来看看瑾老板抚琴的模样!”
“你你你!”年长文士被挡了路,满露不满,几次想推开尹千觞。无奈尹千觞的身体铁塔一般竖在门口。
琴音顿时散了,一名女子掀帘而出。
一阵风似的——尹千觞连她容貌都没看清,只听到那女子中气十足的喝骂。
“吵什么吵!老娘不弹了!”
“瑾娘啊——!!”年长文士拉长了尾音,竟是极为欣喜。
尹千觞则趁那女子怒骂年长文士的时机,一弯腰进到她房内。
果不其然,房内还有一人。
尹千觞笑了笑,斜靠着房门,压低声音,语气中有些戏谑之意。
“少恭,怎么花满楼老板的琴声跟你的一模一样?”
房里那人背对着他,用一张油纸,小心地包起小几上的暗红色长琴。
“千觞来了。”
他并未抬头看尹千觞,语气中却有种无需拘泥小节的熟络。尹千觞知道他做事极其认真,只怕这一刻什么都比不上收拾琴来得重要,只“嗯”了一声,依然斜靠在门上,打量着他。
尹千觞与欧阳少恭相识于两年前。
他还记得自己一觉醒来,头疼欲裂。好在室内飘荡着恬淡的熏香,随着他每一次吸气,疼痛便缓解了一分。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入,屋外过于强烈的日光忽地涌进来,刺得他眼脸生痛。而那人站在背光处,脸上似是蒙着一层灰雾,让他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然后,那人俯下身,沉默地打量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在此之前的事,尹千觞竟无半点记忆。
或许是那时欧阳少恭的神色太冷,尹千觞察觉到此人极为危险,猛然强撑起身体,警觉地问:“你是谁?”
后来尹千觞才发现,欧阳少恭其实心地极为良善,性子也温和。他是炼丹门派青玉坛的丹芷长老,自衡山脚下捡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自己,不顾弟子反对,带回门内悉心医治。待到尹千觞伤愈离开青玉坛,又是欧阳少恭劝他随心所欲,海阔天空。
尹千觞照着他的话去做,行走于世间,去看东海奔流、荒雪漫天。然而天广地大,尹千觞却无半点关于人世的记忆。他如初生赤子一般,茫然直面过于广袤的世界。此时,还是欧阳少恭,又以符鸟传信,却是说——当日的劝导,或许失之草率。天地苍茫,尹千觞行走世间多有艰难。若是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或是需要别的帮助,尽管去找他。
尹千觞抚着符纸,心忽然就宁静下来。当即买了笔墨,将离开青玉坛的所见所闻写下来,让符鸟带回去。
从此,尹千觞知道,天地再大,始终有个人记得他;人世再陌生,始终有个接纳他的地方。
符鸟传书的次数多了,尹千觞不禁起了再聚的心思。邀约还未传回去,又收到了欧阳少恭遣出的第二只符鸟,邀他在江都花满楼见面。
算起来,这是久别重逢。
尹千觞虽然也没刻意去想见面后该说什么,但总觉得那句随心所欲的取笑,与之后欧阳少恭的招呼,一下子消除了两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