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女娲族和龙渊族,则在无尽的幽暗中,仰望着悬挂于天空的中灵魂之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代接一代地出生,一代接一代地死去。
他们等待着,终有一日,自己的灵魂也将融入到亡者的队伍里,在那条大河中游曳。而后,往东,再往东,渡过忘川蒿里,去往阎罗管辖的地界,再于那边洗尽忧伤,奔赴新的开始。
有时候,他们望着天上的灵魂之河,会唱起族里唯一的民谣。
没有名字,没有歌词。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曲调,平静幽远又蕴含着淡淡的悲伤。
女娲族的人觉得,这可能是一曲镇魂歌。
因为,镇魂歌是生者为亡者而唱的歌谣,镇魂歌又是生者唱给生者听的歌谣。
每当他们用这首歌来抚慰自己或他人心中的苦闷时,天空中那些亡灵也能听到。
像是低泣,像是安抚,最终,也唱出了自己的愿望。
——安息吧。安息吧。
化为光,洗尽一身的悲伤。
——安息吧。安息吧。
渡过广阔深邃的河流,去往女神指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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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录·之一
第3章 角离
(一)
角离打磨着一把剑。
剑身起初是乌黑的,角离耐心地一点点磨去了锈渍,于是它逐渐光亮起来,剑身映出铸剑炉里飞扬的火花。
角离举起那把剑,打量半天,忽然用力朝着铸炉掷去。
砰——一声脆响,剑身毫无悬念地裂成数段。
他瞪着角落里的孩子:“角越,你还记得龙渊族男人的使命吗?”
那个孩子身形瘦小,面庞清秀而苍白。将剑交到角离手上时,他还有些期待,到剑身毁坏,他眼中的神采黯淡下去。
角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族,原名‘安邑’,生活在西极。数百年前的大荒之年,我族首领蚩尤率军渡过长流水,到达中原,而后蚩尤寻回胞弟襄垣,得到始祖剑。因有剑为依仗,他征战中原无往不利。后来,他更将我族迁至此处,使我族困境得解。但是……”
“伏羲却杀了他!”角离陡然发怒起来:“不止是蚩尤,伏羲几乎屠灭了整个安邑族!他抢走了始祖剑!”
雷鸣般的怒吼,夹杂着一个民族累世的仇恨,在这一间的铸剑室内回响。
“伏羲不让我族活下去,我们也无须再敬畏他!当年残存下来的安邑人,更改族民为龙渊,立誓向伏羲复仇。龙渊不灭,誓言不改!”
“所幸,襄垣当年的铸剑之法流传下来。如今我们已有七柄威力足以诛神的利剑,但还不够!剑越多越好!”角离叹口气,又道:“你这样,却是无法炼出好剑的。”
孩子瘦小的身体,听闻此言瑟瑟发抖。
角离将他的模样看在眼中,虽是不忍心,仍重重补充道:“不以魂魄为介,是练不出好剑的。”
然后,他朝着孩子走过去,一把制住孩子急欲挣扎的身体,将一块石头强行塞进他掌中。
那是一块白玉般的石头,石身上却渗着血纹。
“拿着,用血涂之阵将铸魂石里的魂魄引出来。挑选有用的魂魄,再择其主魂引入铸剑炉……”
“不……”
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难以置信。甚至让角离怀疑,怀中这个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
“不——!!!”
“不——!!!”
凄厉的尖叫一声胜过一声,不多时,角离竟让他挣脱开来。孩子立刻将石头扔了出去,然后躲到角落里,环抱住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你……!”
拳脚重重地落到了孩子身上,后者咬紧了牙一言不发。角离虽然气恼儿子不成器,终究不舍得将他这样活活打死,踢打了一阵,硬生生收回脚,转身就走。
如果是西极安邑的时代,这样孱弱无用的孩子早就被扔到终年风雪不断的断生崖,任其自生自灭。到了龙渊的时代,人们到底心软了太多。
就是这样,才会炼不出襄垣的那把剑吧。角离自嘲地想到。
(二)
角离很清楚,角越无法成为一个出色的铸剑师。
但角越出生的时候,他曾经很高兴。因为那个孩子注视的第一个对象并不是自己的父母,他还记得,那时角越转动了乌黑的眼珠,在室内环视了一圈,最后停驻在墙上。痴痴地,再也挪不开目光。
墙上有一把血红的剑,焚寂。是角离为诛神所铸造的第一把利剑。
“他喜欢剑!也许他将来会成为襄垣那样的大铸剑师!”
角离大笑着对妻子说。那时的儿子在他眼中如此可爱,他想象着不远的将来,又一个继承了龙渊族意志的叛神者站立在大地上,举剑指向天际。
随着角越日渐长大,角离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抱着角越出入铸剑室,告诉他哪些是铸剑的材料,哪些是铸剑的工具,剑如何打造,等到角离放下他,他并不像龙渊族的其他孩子一样,急于去碰触那些利剑。他歪着小小的脑袋,入迷地听着周围的声音——铸炉的嗡鸣、铁锤敲打烧红的铁块的脆响,还有经由血涂之阵从铸魂石中被引出的魂魄的轰鸣。
角离问他在听什么,他仰着小脸,满足地笑了,说:“是……乐声。”
“乐声?”
角离很不解,龙渊一族没有音乐。于是,幼小的孩子又结结巴巴,或许还有些辞不达意地解释:“天地间的……生灵……遵循因果……交错……碰撞……他们的际遇……奏出……乐曲……”
角离忽然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他觉得说出这番话的角越是个异数。他又想:儿子喜欢铸剑室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他对铸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情吧。
但他立刻失望了。当他将铸魂石放入角越掌中,后者像触摸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哭得涕泪交加。
这副光景从来没有改变过,角越遵从角离的嘱咐去打造剑,却从未使用铸魂石。
“不用铸魂石就不准碰焚寂!”
也曾经,角离曾经这样威胁他。
然而没有用,数天后的夜晚,角离被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时,角越和焚寂都不见了。
角离立刻起了追了出去。惨白的月光之下,小小的孩子抱着比他身体还高的大剑,用尽全力奔跑。他的脸色和月光一样死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或许想就这样跑出龙渊部落,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地方,在那里,没有人能分开他和焚寂。
这场叛逃的行动不多时便以失败告终。角离追上角越,狠狠揍了他一顿。角越直到昏过去之前都死命抱着焚寂,不肯松手。
角离将焚寂从角越怀中抽出来时,倒吸一口冷气——焚寂并未入鞘。
这样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被角越死命抱在怀中,未能伤他分毫。
也是这一夜,角越高烧不醒。梦中的呓语让角离困惑不已。
“榣山……悭臾……”
“命主孤刹……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
“焚寂……命魂……”
最后角越无数次重复着“痛……好痛苦……”,哭着睡过去。
他昏迷了好几天。其间只有一次,他醒过来,乌黑的眼珠注视着角离,目光很平静,没有孩童的蒙昧,只有无尽疲惫。
“是你,榣山那个工匠。”
——那种神色,蓦地让角离想起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魂魄。
(三)
数年前,角离在榣山捕捉了一个魂魄。
那是他见过的最平静的一个魂魄,它随着榣山湿热的空气飘荡,安详地沐浴着对人类来说过于刺眼的阳光。它不像其他生灵对死亡充满恐惧困惑,它说这是因为它知道什么是天命,死亡只是天地循环中的一个过程,并非终点。
它的名字叫太子长琴,它的光芒像春天里绽放的花,它说话的声音像飘荡在天地间的歌声。
更让角离吃惊的是,太子长琴竟然是位神祇。
尽管是个受到处罚无比落魄的神祇,此刻它仍然是神祇。
龙渊族长久以来憎恨的存在,在角离面前显露出冰山一角——弱小无害,美丽安详。
角离感到愤怒。神祇不应该这么美好的东西。舍弃安邑、迫害安邑的存在,不应该是这么美好的东西。
他将太子长琴的魂魄铸成了第一柄诛神的凶剑,焚寂。
“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只能在被你们舍弃的世界里,按照你们的想法生存!”
撕裂太子长琴的魂魄时,角离如此对他说。
他要让太子长琴永远被业火灼烧,与龙渊族一同来憎恨,这个伏羲给予的命运。
太子长琴不明白仇恨为什么足以跨越许多世代延续下去。神祇的观念中,一切都遵循着规律。生或者死,幸福或者不幸。然而人看不到世界遵循规律运行的模样,角离只知道,龙渊生来就是被神遗弃的民族。伏羲舍弃了人类的世界,却未将这个世界真正交到人类手中。他们有过被神祇毁灭的经历,不管日后凭借剑变得多么强大,他们始终记得还有一个存在,威胁到他们的存亡。
所以他们要将手中的剑指向神祇,他们要靠自己驱逐一切高于他们的存在,直到再没有谁可以随意主宰他们的命运。
(四)
角越清醒后,对自己的梦呓没有半点印象,只是从此他再也不肯亲近角离。
他瑟缩着,遵从角离的嘱咐去打造剑,造出了一把又一把不堪一击的凡铁,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他不碰铸魂石的决心。
角离心中早已经彻底失望,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在想什么,他知道角越与龙渊人不同,区别并不仅是角越造不出好剑,他从本质上就是别的什么。
就像似曾相识的场景、出鞘后又伤不到角越的宝剑,足以让角离产生很多联想,但角离又不想去相信。
(五)
焚寂、绝云、梦蚀、不嗔、长月、煌灭、大矩,七柄凶剑的存在到底惊动了神祇。
女娲来找角离谈判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女娲和伏羲不一样,伏羲舍弃了人类,女娲没有。伏羲从天上俯视他们的挣扎,女娲一直留在地上,保护自己的族民。
角离却想:她也没什么不一样,当年她坐视安邑被毁灭,就如同几百年来,她坐视龙渊的挣扎,从未伸出援手。
但女娲告诉他:这次,我一定保护你们。在伏羲再次发怒,将你们灭族之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