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剑挥向神祇,而龙渊人将他们的凶剑指向天际?
伏羲厌恶人类,并非没有道理。在他厌恶真相的时候,人类开始探寻真相。所走的,是一条与神祇相同的道路。正如面前这个曾经为她庇护的子民,经历世间种种,察觉到的,竟比很多神祇知道的还要多。
伏羲大概是一边厌恶人类的软弱,一边害怕着,知道得越来越多的人类。他害怕总有一天,人类会超过他。女娲却没有这忧虑。她已经衰竭了,所以她会死,神祇也终会迎来自己的末日,这个认知已经伴随她数百年,时间长得足以使她看淡。
她只有些庆幸,在死亡到来之前,还有机会让自她手中开始的东西,又自她手中以尽可能柔和的方式,画下句点。
“你要吾为太子长琴做什么?”
“一个让他的魂魄不会立刻消散的办法,一个让他再活一次的机会。”
(三)
后来女娲说,她可以在死玉上施加术力,将太子长琴的半魂保存得更久些。但让太子长琴再活一次,她办不到。
他们只能等待,襄垣现世后带来的一丝可能性。
这个结果已经出乎尹千觞的意料。他早就清楚,若是女娲有办法,就不会有幽都的诞生。他回来便是为了这一句应承。女娲对她一手创造出来的这个神祇,果然割舍不下。
此后,他又在幽都住了好几年。
这个城市依然昏暗而寂寥,他依然如此地厌恶它。但女娲说,你最好留在幽都,一旦有襄垣现世的消息,便能及时告知。
女娲甚至希望他在此期间,继续担任巫咸一职。她说他虽然离开过幽都,但他原本就是由一个被她的错误决定卷入幽都,从而导致命运脱轨的异族女人所生下的孩子,即使他在人界流浪数年之久,不愿回到幽都,那也该是他与人界的缘分。
尹千觞拒绝了。于是他从高贵的十巫之首,堕落为背弃女娲族族规的罪人。
按照女娲族的处罚,他应该在龙渊石屋里渡过十年。尹千觞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娲皇殿里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全心相信十巫的女娲族民诉说这几年的际遇。若不是必须回幽都为欧阳少恭求得一线生机,也许他就会在外界一直流浪下去。
身处龙渊的石屋中,看似失去了自由,但生而为人,从来就不自由。
如此一来,被囚龙渊石屋,与在外流浪也没有区别。
只可惜身边没有酒。
这几年间,巫姑来看过他一次。
巫姑说:你住进石屋后没多久,风晴雪也带着太子长琴的另一半魂魄回到幽都。她和你一样,也是来求太子长琴半魂的一丝生机。女娲同样也出言挽留她,但她没有留下来,反而求女娲赐予她如灵女一般长久的寿命。因为她不愿意消极的等待,即使等不到襄垣的答案,她也有更多时间去寻找另一种可能性。
巫姑还说,你们不愧是兄妹,做出的选择都一样。
唯一妹妹做出了也许会孤独一世的选择,尹千觞并非没有受到触动。
但他垂下眼,波澜不惊地说:“风晴雪和我不一样。她的处境更艰难些——当日蓬莱那块铸魂石落入她手中,不出意外,百里屠苏的魂魄被锁于铸魂石中。而铸魂石中的魂魄,必须经由血涂之阵导出,血涂之阵却早已失传。因此,就算她找到复生之法,如何导出百里屠苏的魂魄,也是一项麻烦。即使如此,她仍然选择了最艰难的路。所以她和我不同……是我不配与她相似。”
巫姑则说:“歪理。于我而言,你们都是背弃我族、背叛娘娘的疯子。”
尹千觞笑了笑,说:“巫姑,原来你还是不懂。不过我很开心,这么多年过去,物事人非,只有你这个朋友没有变。”
巫姑目光闪烁,半晌才一字一字,斩钉截铁。
“我并非不懂,而是不愿意去懂,你们为了一个人,抛弃应该背负的东西。你们的执念,我无须去懂。”
尹千觞有些惊讶,抬起头,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她的神色仍然很是傲慢,眼中却已不见慌乱。
“十巫之所以会存在,是为娘娘替向我族子民传达旨意。既然我为了娘娘而生,今后也会为娘娘而活。”
“即使……你相信的神祇,已经衰竭到无力庇护你?”
“那就由我来保护她。”
巫姑扬起头,眉目间骤然绽放的光华,让她本就娇媚的面容更为璀璨夺目。
女娲族的族民,无论男女,都一心崇拜着女娲。
男孩想成为十巫,女孩想成为灵女,是大部分女娲族民少年时代最崇高的梦想。
巫姑不是尹千觞或是前巫咸娲稽那样的异类。她在得偿心愿进入娲皇殿后,见到的女娲,是依附于灵女身体,几近衰竭的女娲。
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但她信奉的神祇,始终不是凡尘中人,她只在有必要的时候出现。对凡人而言仍然无可匹比的灵力隐藏在灵女年轻的身体中。既强大,又脆弱。既苍老,又美丽。
就像开到快要衰败的花。那种自相矛盾的风情,巫姑在其他人身上无法得见。
所以这一刻巫姑的眼中隐藏的东西,与其说是身为十巫的责任感,不如说是一个女人的决心。
尹千觞想:原来她也变了。
他点点头,不自觉抚上腰间死玉,说:“你能这样想也不错。”
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被时间抛下,停留在原地。
巫姑发现尹千觞竟能理解她,有些动容。
沉默半响,她又说:“晴雪要导出铸魂石中的魂魄,仍然要从襄垣之处下手,问出血涂之阵的运行之法。”
“我知道。”
尹千觞毫不意外。天道、天意、命运,它们呈现出来的多样性,通常会让终点通向起/点。上古凶剑因襄垣而生,有关凶剑之事,便要从襄垣那里结束,最终他们都绕不开襄垣那条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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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襄垣(中)
(四)
幽都没有日出与日落,所以龙渊石屋中的刻痕特别多。那些刻痕并非仅用来计算时间,其间写满了被囚之人满满的思念。
尹千觞实在无事可做,闭着眼,触摸石壁上的刻痕,将字迹一个一个解读出来。终于有一天,他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他的母亲。
然后他想起他父亲在这里也住过一段不算长的时日。
那时他父亲想着他的母亲,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在石壁上刻下了抹不掉的痕迹。他想他的父亲是欢喜的,就像他想着欧阳少恭,觉得能用这么长的时间去怀念他,他也是欢喜的。
心中能一直想着一个人,总是欢喜的。
他又想,他继承了父亲一生仅此一次的执着,与母亲仅此一生的孤注一掷,尽管他曾经憎恶过他们,但他仍然是他们的孩子。
又过了许久,尹千觞用术力削平石壁,开始刻欧阳少恭的名字。
一天刻一次,方方正正的四个字。
一面石壁快要刻满的时候,女娲命人带他去娲皇殿。
与数年前相比,娲皇殿似乎有些变化,可是到底哪里变了,尹千觞又说不上来。
直到立于女娲身边的巫姑上前来,尹千觞才发觉,是气氛。
以前环绕在娲皇殿中的那种沉稳的,甚至可说死寂的气氛变了。众人的神色中有着莫名的惊惶与焦躁。
“前日,襄垣醒了。就在他醒来那一刻,魔帝蚩尤闯入云顶天宫,将始祖剑抢回魔界。”
她女娲开门见山地说。她的灵力较之数年前,又衰弱了不少。然而,女娲心中竟有一丝轻松。只因从察觉到自身神力衰竭之日始,她所预感到的诸神终末之日,总算开幕了。
当年蚩尤用始祖剑伤及伏羲身体,伏羲震怒之下,将安邑族挫骨扬灰。蚩尤却没有死,他竟与整个安邑部族一起,靠着一己执念进入魔域,进而成魔。
魔由心生,不死不灭,力竭之时化身为尘,回魔界后假以时日又能再次聚形。
若说天地有道,它竟创造了如此麻烦之物,这何尝又不是除却妖与人,天地为神祇制造的又一制衡?
万千年前蚩尤成了魔帝,即为天界的心腹大患。魔界所在,却是与三界空间相反之处,魔物也只能经由千年古镜出入三界,蚩尤一直找不到大举进攻三界的办法,天界亦然。双方勉强维持着平衡。如今蚩尤得到了始祖剑,情形又不同了。
蚩尤已非当日的蚩尤,那一柄能够伤及伏羲神体的始祖剑,回到蚩尤手中,情形只比当年更为可怕。蚩尤有始祖剑在侧,定然不会再屈居魔界。而天界诸神面对命悬一线的威胁,也不愿再放任蚩尤的力量继续壮大。
仙魔大战已无可避免,女娲可以预见无论是天界还是魔界,都要为这一场事关天地倾斜的战争,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三界山河经由众神魔的血洗,必然又是一番新面目。
这大概……也是天地的愿望。
尹千觞并非不明白女娲所言意味着什么。
安邑、龙渊、凶剑。
蚩尤、襄垣、伏羲、女娲、角离……
经由他们之手推动的命运,终是将上古的恩怨延续这一步,将三界众生都席卷其中。
他也不是不知道,三界即将动乱,民不聊生。但他在意的却仅是始祖剑觉醒一事。
他问女娲:“始祖剑醒来后,您见到襄垣了?”
女娲摇头,声音极为苦涩。
“若始祖剑的持有者是伏羲,吾多少能与之商量一二,与襄垣一会。如今始祖剑在魔帝手中,他憎恶神祇,对始祖剑又极为看重,断然不会让吾与襄垣相见。如今大战在即,天界虽为对抗龙渊七剑之力,铸成仙家之剑,但龙渊凶剑,伏羲定然也是牵肠挂肚。大约很快……伏羲便要找借口撕毁吾当年与他的协约,抢夺凶剑。故而……吾只能在此之前,履行我当日所下的决定,毁掉余下六柄凶剑。”
“巫咸,此事由你来做。”女娲看向尹千觞:“事成之后,吾会赐予你如灵女般漫长的寿命,让你同你妹妹一般,离开幽都寻找复活太子长琴的方法。”
“娘娘!”
巫姑惊叫一声,似是不明白事到如今,女娲为什么还会将如此重大之事托付给不敬神祇,心中并无幽都的尹千觞。
尹千觞凭白得到数千年寿命,却极为失望。
等了几年,换来的竟是一句“见不到襄垣”。
虽说他不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