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千觞漫不经心地斜睨着青年,并不打算纠正他拙劣的幽默感。
“那是因为你一个人渡过了很漫长的时光。当你发现你挽留不了天地间任何事物时,你发疯了。从此之后,世上再也不存在你想去信任的对象。”
“听起来就像动漫故事……想要得到永恒的BOSS,大多还拥有一段悲情的过去。前几年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很流行这种设定。”
“悲情……”尹千觞重复着这个词,唇齿缓慢地相碰,舌尖迸出了低沉的音节。
他眯起眼,似乎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
“你的经历,也算是悲情吧。让我们从头说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仙人,名字叫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
这个名字触动了青年的心。
就像某件尘封的往事忽然被掀开了一角,幸福和怀念以难以形容的比例混合到一起,继而酸涩感在心脏中饱胀。
青年脑中出现了明媚的山水。那是诞生于传说之前的天地。夏日阳光的热气与湖水纠缠,升腾起了湿热的蒸汽。如果是人类,或许难以忍受这种气候。然而从记忆中闪现的白衣男子很是喜欢,他爱这个炽烈坦诚的世界。
他素手抚琴,琴音中充满莫名的欢喜与惆怅。
“太子长琴……”
青年低声唤出这个名字,白衣男子沉静温和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定格。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尹千觞。
尹千觞笑了笑。
“欧阳少恭这个人,并不当自己是欧阳少恭,只执着于‘太子长琴’。因为‘太子长琴’是你的开始,而‘欧阳少恭’只是你无数个循环中的一个碎片。可笑的是,你自己并不在意‘欧阳少恭’这个身份,却有一些人一生都无法摆脱‘欧阳少恭’的阴影。”
青年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消化这一段信息。
他急切地问:“太子长琴后来怎么样了?”
于是尹千觞似笑非笑地凝视他。不愧是欧阳少恭。从来只在意自己想要的,别人的怨恨,他没有心情去理会。
“太子长琴犯了错,造成一场天地的浩劫……是不周山倾斜,也许你也曾听过。”
“嗯……”
青年想起了中国神话读物上那些晦涩的文字。
共工、不周山、遮天蔽日的洪水。
这一类故事在其他国家的传说中也有所体现。
比如说,西方有个阴沉的中年人将他年轻貌美的侄女掳到地底,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地上没有春天;
又比如说,东面有个女人不满自己弟弟顽劣的行径,躲进了岩石中。后来有一个名少女袒胸露乳地跳起舞,呼唤她的名字。
它们都只是传说,在以前并未让青年产生特别的感触。但这一刻,太子长琴的名字出现了,一切都鲜明起来。因此,天地的存在有了道理,世界的现状终于可以被理解。
这明明是更加奇幻的设定。可是……太子长琴的存在,让一切变得合理。
青年恍惚地想道。
“你虽是无心,但受到了很严厉的惩罚。”尹千觞顿了顿,抚弄着下巴。他的语气更加低缓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命主孤煞。
——永生永世,寡亲缘情缘。
愈发低沉的声音从尹千觞唇间缓缓溢出。青年还无法得知,此刻尹千觞在模仿另一个人的语调。
尹千觞曾经觉得他可以理解那种不甘和愤怒,但其实不。即使千余年过去了,他已经和当年的太子长琴一样遗落在时间罅隙中。
“那是什么意思?”青年问道。
“你被贬为凡人,再也不能恢复仙身。你会不断的在这世间投胎转生,每一世都以孤独收场。等到你魂力耗尽,你将消散于天地之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种惩罚未免太重。”
青年皱起眉,他想象着毫无希望的孤寂,像是往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投入了一块石头,激不起涟漪。他感到极度不愉快。
“以欧阳少恭的思维来说,确实如此吧。”尹千觞露出嘲讽的神色:“但是,上天终究为你留有一线余地。你如果能够为人,一世一世地忘却前尘重新开始,未必是一出悲剧。但后来,你的魂魄被人捕捉,一分为二。一半被囚禁,另一半有所不甘,因此你开始抢夺别人的身体,长久地活了下去,直到你成为‘欧阳少恭’。”
“等等,”青年打断了尹千觞:“为什么我……不,太子长琴的魂魄会被捕获?”
尹千觞答非所答:“你就是欧阳少恭,也就是太子长琴。”
青年面色一赧。他想起自己答应了对方要成为欧阳少恭,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未融入自己的角色。
“好吧。”青年用目光诉说歉意。这个小小的插曲就此略过。
他开始试想自己就是那个犯下大错的仙人。
“为什么我的魂魄为被人捕获?”
“上古的铸剑师想用仙人魂魄冶剑,你正好就是那个倒霉的落单魂魄。”
“被捕获魂魄会怎么样?”
“之前说过,一分为二。”
尹千觞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敲击座位边缘。“你的魂魄一半被剑体所囚,一经解放,化为荒魂消散于天地之间。另一半则是直接化为荒魂。如果是普通人,就会直接消逝。但因是你仙人,你的魂力很强,所以你可以抢夺他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你的罪孽由此而起。”
“那不能怪我……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甘心接受牺牲。”
青年小声地说。他继续想象,太子长琴已经接受了过于严苛的命运,准备去往尘世辗转,随即莫名出现的铸剑师夺走了最后一丝救赎。于是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消逝,要么以非正常的形态活下去。青年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选择后者,这不是他的错。
“那应该怪谁呢?”尹千觞反问道。
“是天命不公。”青年犹豫片刻,肯定地回答。
“天命不公……哈哈哈。”
在这个并不好笑的环节,尹千觞笑起来。
他微微地朝青年点着头,像是在称赞他终于入戏了。
“你终其一生,都在介怀‘天命不公’这四个字。你一世又一世活下来,想向上天讨回一个公道。你还告诉我,纵使经历再多悲伤痛苦之事,你也难以就此从命……‘其心不改,其心不悔,即便这样的执着是如何渺小无谓’。结果到头来你的执着,竟然是拉上所有人为你陪葬。你真是……既疯又傻。”
“……那又有什么不对?”毫不留情的批判,让青年产生了愤怒感。“上天不给太子长琴公道……不给我公道,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找回公道?我的生命,就得这样毫无意义的消散?”
“所以说你傻啊。”尹千觞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坐姿,侧过身,朝青年靠近些许。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杀人如麻。因为你知道命运原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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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之五 夜航(中)
尹千觞已活了千余年,天地运行的规律中,事物只分两种状态,存在和不存在。
以前他与女娲讲天道,将天理与命运之间的关系。如今,在这个更为强硬的世界中,他则可以用更为冰冷的话语阐述——存在的状态是无序的,不存在的状态是无法被理解的。
个体从存在到不存在的过程,之于天地循环并无意义可言,人却想从其间找到意义。
尹千觞曾经同情过欧阳少恭,那种疯狂偏执的反抗意识侵蚀着每一个接触过他内心的人。
然而……
“你被贬入了尘世,就不再是神祇,可你知道什么是神祇,于是你也知道人的生死没有意义。但你又一世一世地以人的身份活下来,不知不觉间,你从神祇过渡到了人,开始寻找生和死的意义。所以你能对别人下狠手,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不圆满。”
“我……我只是……”
青年膛目结舌,想要反驳又无从驳起。
“你成为了人,追逐过很多东西。长生、被爱……这些你都已经得到了,但你又开始希望永远拥有。如果你甘心彻底成为人,你就可以得到永恒。然而你没有放弃曾为神祇的过去,于是你又失去了永恒。你这傻子。”
尹千觞又一次强调欧阳少恭的行为多么愚蠢。
他从时间的罅隙中窥见了所谓天道,与天地渴望的混沌。然而,越接近真相,越会被那片无序无意义的混沌撼动,继而被那平片混沌慢慢吞噬。
“不过……”尹千觞凝视着青年越来越不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我比你更傻。”
“你?”
“接下来,我想告诉你我的故事。”
然后尹千觞挺直腰,敛去了笑意,冷淡地看着青年。
“我想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叫尹千觞,还有一个名字是风广陌。你平时总是叫我‘千觞’,而我叫你‘少恭’。”
“千觞。”青年不由自主地唤了他一声。
尹千觞点点头,回道:“少恭,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疲惫而干涩。是那种流浪者逃避了漫长的时光,终归被命运捕获的疲惫和干涩。
于是,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千觞”和“少恭”终于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两人面前。青年失神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从他遇到面前这个人开始,他就完全陷入对方的节奏。他随着对方的叙述,沉浸在了欧阳少恭……或者该说是太子长琴的经历中。尹千觞所向他描述的那个人,存在感越来越鲜明,而他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却在逐渐模糊。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青年想。
他并不排斥成为欧阳少恭这件事,他不甘心的是被尹千觞掌控了步骤。他设想,假如是欧阳少恭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也会不满吧。
那样一个疯狂偏执的人,既然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事,那么他不会被尹千觞影响。
青年觉得现在应该扳回一局,不管是作为欧阳少恭,还是作为他自己。
何况在这一刻,他和欧阳少恭几乎已经成为一体。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甚至不需要迟疑。
杏眼半眯,嘴角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
他轻声呼唤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酝酿着,漫长离别后的重逢。
“千觞……也别来无恙?”
句末上挑的语调将余味无限拉长,他的气息润泽而和煦。
尹千觞的心思一阵恍惚。这一句太过熟悉,依稀之间,尹千觞仿佛看到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