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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是秦始皇,最难以放弃的仍然是现世的享受。他几乎为自己的阴间生活准备好了一切,应有尽有,可还是无比留恋人间,这由他的三次东巡求仙可以说明。他还想在神仙的帮助下长生不死,幸亏没有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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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齐国临淄看都市文化形态
(见原书第七章之《最繁华的都市》)
如果要从春秋战国时期找一个天下最繁华的都市,大概没人会错过临淄。一说到这个大都会,就得再次引用一个叫苏秦的人的话,因为这个人关于一座城市和一个国家的描绘,十分逼真传神,一直作为生动的美文保留下来。这段美文并且不可以用白话诠释,因为一经译为现代汉语,味道就多多少少地改变了。苏秦是一个大游士,从古书所录行径来看,他的品德面貌有些模糊,有时还多有矛盾。但有一点似可肯定,他在当时是一个真正经多见广的人物,在中华大地上纵横穿梭,是一个周旋于君王身侧的基辛格式的人物。他这样记述临淄城:“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临淄之途,车彀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如雨,家敦而富,志高气扬。”
从这段话中足可以看出一个足迹遍天下的人,对这个初识的东方都会有多么惊讶。不足六七十言,所传递的信息却丰富之极。我们直到今天,透过这段文字的缝隙,似乎仍然可以望见一座闹市的辉煌灯火,闻到它的人声鼎沸。这里没有记录一座大城有多么华丽高大的楼堂馆所,也没有说它的街道有多么宽阔,而只写了它所容纳的人口,他们生活的情状,特别是这些人的精神面貌。苏秦是一个长于言辞的人,不止一个战国时期的君王被他说服,所以可以想象他特别擅长文学修辞,所言难免有些夸张,但细节却并未失实。他所说的“无不”,我们大致可以理解为“多有”,也就是说临淄城里做这种事情的人很多。他们喜好音乐演奏,热衷于体育活动,城内主要街道万头攒动,以至于“挥汗成雨”。这显然是一个集商事与娱乐于一体的现代都会,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天下好事之徒,他们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
这种情形正是历经了齐桓公和管仲的盛世之后,由齐威王继续推进的结果。临淄城正在走向自己的极盛时期。这里不仅有东部沿海莱夷地区丰富的物质支援,有天下闻名的大商贾的经营,还有稷下学宫的学术声望,有最为自由开放的意识形态。正是这些因素综合在一块儿,才使临淄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花花世界。管仲当年在商业与经济上的大胆设计,使齐国的这个主要城市工商业大兴,全面激活,胆大恣意的各色人物都跑到这里来了。这方面,从古至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一座城市里如果没有几个放荡的浪子,没有几个一掷千金的豪士,没有一批常做惊人之语的怪客,这个城市就会变成死水一潭。而这些人物的聚集,前提就是没有拘束,是宽松的环境和极好玩的去处。而这些正是齐都临淄的特色,它早在管仲时期就万事俱备了,单等那些特别的人物前来光顾了。
一个国家的主要城市特别是国都所在地,说白了只是各地物产和人物的汇展中心。它会准确地辐射出一个时期的国民精神、性格以及其他,就像一面镜子。司马迁说到东部沿海的齐人,曾经这样概括他们的特征:“其民阔达多匿智,其天性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司马迁将这些齐人喜欢议论、多有智慧,以及宽松徐缓的性格、开阔放达的心态,视为一种“天性”。这种地域特征实际上就在后来造就了齐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国力的日益强大,以及文化和学术的全面兴起;至于方士和道家的集结,工商业的繁荣,体育和博彩业的发源,都是这种地域人文结出的现实之果。离开了土地对人格的培育和支持,离开了一种地理环境,一切也就无从谈起了。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西方现代社会才出现的一些市相特征,早在当年的临淄城已经开始具备了,什么博彩斗鸡,豢养宠物,酒肆歌妓,那会儿就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声色犬马的花花世界了。中国人于几十年前还不敢言论更不敢染指的一些场所,在几千年前的临淄城却是堂而皇之地存在着。那些几乎遍布于普通市民中的享乐,那些消遣和游兴,都多多少少散发出一些西方现世主义的气味。这里不像是一个典型的东方封建古城,而更像是一个新兴资本主义的摇篮。无怪乎在今天这个经济上奋力追赶列强的时刻,有人不无遗憾地一遍遍想到了齐国。他们大概是把目光转向了临淄的缘故吧。的确,不说它的声色与热闹,单讲它的煌煌稷下学宫,这座开办了一百五十年的学府,一座相当于现代社会科学院的上层建筑的巨大机构,哪个知识分子又会不为之深深动容呢?经济、旅游、学术、商业,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讲,齐国临淄在当时都足以拔得头筹。
今天得到世界承认的一项体育运动项目的发源地,即足球,就是临淄。当时叫“蹴鞠”,一种皮革缝制的球,按规则游戏,玩法与现在的足球略有不同。足球目前是典型的西方长技,但这并未妨碍它源于东方;正像乒乓球起源西方,却被东方人玩得神乎其神一个道理。繁华之都临淄常有盛大的足球赛事,这一点竟然也合乎现代城市的特征。苏秦记录的市民长于体育和艺术,闲情逸志甚多,这也说明了那是一个衣食无忧且安定知足的时期,在这个时期的临淄城内,当一个普通市民尚且要“志高气扬”!这该是多么传神的赞誉,它足以令当代的城市人羡慕之极了。今天的城市人让外地游客看出那样骄傲的神情,恐怕是很难了。这种心志和神气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它要来自一种非同一般的个人感受。
今天,临淄旧城的发掘是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考古学家果然从这里发现了许多惊叹不已的事情。比如设计精巧的排水系统,比如城区街衢的分布,比如水道与护城河,比如新城老城的演变,比如美丽的池水亭台。可惜一切既已失去,也就无法加以复原,只有墨写的文字还存在那里,风雨都磨洗不去。
东方的管仲与西方的凯恩斯,谁是重商主义的鼻祖?
(见原书第七章之《最老的凯恩斯》)
西方有个叫凯恩斯的经济学天才,是英国十九世纪出生的人,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去世。到现在为止,西方还没有哪个经济学家的影响力超过了他,原因就是他的方法对于发展现代经济更为实用,效果显著。这许多年来,西方世界基本上是以他的思想,作为整个宏观经济学的核心。他的理论著作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深奥,那一大堆学术名词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但简单点说,就是以社会总需求为核心,以扩大消费来发展和刺激生产。
他由此提出了一系列政府干预的方法,比如调节消费倾向、投资引诱等等。他指出影响消费倾向的主观因素极为重要,并明确指出这其中包括了心理因素、社会习惯和社会制度。也就是说,要提高消费倾向增加消费总量,就要让国民养成大把花钱的习惯,还要有地方花钱;而这后一条,当然与一个时期所采取的社会制度有关。
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的聪明,如果说它从经济理论和学术意义出发,还不如说是从人性和人的欲望出发。在他这一套理论的指导下,西方经济果然经历了相当长的繁荣期,而且这个时期直到今天还没有终结。他于是理所当然地被誉为西方经济的救星。西方冷战的胜利,凯恩斯当然是拔得了头功。
其实东方早就有了凯恩斯式的人物。这个人没有他那样一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但对其中的主要观点却是相当熟悉的。这个人就是春秋末期的齐国人,是齐桓公时期国家的实际治理者管仲。一说到管仲,许多人必要去找那部叫《管子》的著作,以为读这部书才可以弄懂管仲。其实未必。因为这不是管仲当时的言行记录,更不是他亲手所写,甚至连能否准确地记述他的主要思想都成问题。如果将这部书与凯恩斯的观念对应来看,非但不够接近,而且还大相径庭。
原来《管子》是许久之后,由齐威王齐宣王时期的稷下学宫编纂而成的,其中的内容已是当时学者所写,是他们将自己的理想境界以及治国理念,记到了《管子》名下。在这部书中,儒学精神已经成为它的核心,如“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等等,可能与管仲根本搭不上界。
管仲可没有那么高的调子。他更务实,更注重开放,更少一些“礼义”之类的禁忌,一切都从实际出发,极为通晓人性的奥秘,很懂得调节一个时期人的消费倾向,改变和引导社会习惯,并从社会制度上加以变革。这些都与现代的凯恩斯是一样的。他的所有变革措施都紧紧围绕发展生产,而且始终以扩大消费来刺激生产,强化生产规模。在这方面,管仲虽然是生活在春秋时代的人,可是他的头脑一点都不老旧呆板,许多方面比今天的年轻人还要激进得多。这确乎是一个超越自己时代的不凡人物。
当那些稍为僵持和死板地划分历史时期,如确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等不同阶段的人,可能在管仲这儿会遇到一个难题。他人在春秋,思想却跑到了凯恩斯那儿,而后者是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学之父。原来无论是几千年前或几千年后,人性终究还是一样的,经济学其实与文学一样,最终还是要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好的经济学家仍然要洞悉人性。这也是治国理政的规律吧。凯恩斯的经济学理论是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