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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看了看身旁的首辅大学土陈演,见他正低着头,似乎没有听见朝议。崇祯悄声对他说道:“此事要先生一担。”
那陈演却躬身道:“南迁之事,乃国家大事,臣怎敢一肩承担?望皇上一语定夺。”终不肯承担一点责任。
朝会议至黄昏,也委决不下。崇祯心都凉了,阶下满是文武大臣,可个个是油头滑脑之徒,不肯为他分担半点忧愁,怎能不令他生气、失望啊!
崇祯看看众人还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的没有一人可以出头,不由勃然大怒,大声喊道:
“朕本非亡国之君,诸臣却都是亡国之臣!如京城被破,国君死于社稷,也是义之正也!朕志决矣!散朝!”
说完,拂袖而去。众朝臣也怏怏而散。
第二天,崇祯下诏免去陈演首辅大臣之职。
这时,李自成大军进抵宣化府。崇祯又召廷臣讨论,议决由内监与朝臣分守京师九门,严禁百姓上城。他害怕百姓与李自成同心,守城不靠百姓民众,从古未闻之守也,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决策啊!
三月初七日,李自成大军开到大同,大同总兵姜襄在年初就已暗自与附近的义军有联系,今日闯王大军一到,便大开城门,迎闯王入城。
三月初八日,李自成兵至宣化府。二十天前被崇祯派来做监军的太监杜勋,开宣化门迎降。巡抚朱之冯誓不投降,令兵士向李自成大军开炮,却无一人点火,一军卒道:“杜监军已经投降,巡抚大人一人,怎能抵挡李自成?将士们都是有家有业之人,抵抗无效,徒然送死!望大人体谅诸位将士!”
“望大人体谅诸位将士!”周围的将士兵卒齐声一喊,“忽啦”一下,跪倒一片。
朱之冯见状,不由心如死灰。他泪流满面,面向京阙拜了一拜,叹道:“国破家亡,就在今日!”遂拔剑自刎。
崇祯闻知大同、宣化已被李自成攻破,不由大惊失色。三月十一日,他再颁《罪己诏》,宣布有擒李自成者封伯爵,奖万金;又下诏命司礼太监王承恩任提督内外京城,有生杀大权!就在这时,有人飞报,大学士李建泰在保定投降刘芳亮!崇祯真是腹背受敌,万念俱灭!
三月十五日,李自成另路大军由刘宗敏率领,北面攻克居庸关,明总兵唐通投降,巡抚何谦逃走。刘宗敏布告京师,宣布将于三月十八日入京!京师臣民大为震恐。
三月十六日,李自成大军攻克昌平,守兵李守(钅荣)大骂不屈,刘宗敏怒不可遏,令人将他碎尸万段泄恨,李守(钅荣)以手相搏,数人近不了身前,捉拿不住。李守(钅荣)向紫禁城方向叩拜之后,大骂刘宗敏、李自成,然后拔刀自刎而死。一家老小,皆自缢身亡。
攻占昌平后,李自成下令焚烧大明十二陵陵园,同日,李过又率兵大败明朝的京师三大营数万军队于沙河;大顺军自西山至沙河,连营于北京城外,前锋数百骑抵平则门下(今阜城门)。
三月十七日,崇祯坚持早朝,满朝君臣相对大哭。午时,已能听见炮轰彰义门(广安门)的炮声。
正惶急间,襄城伯李国桢匹马驰至大殿,哭声大放:“守城军兵不打仗!鞭打一人起,另一人又卧下,如之奈何?”
崇祯大哭,朝臣大哭……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李自成派降监杜勋忽靓见。崇祯一见,逼视杜勋怒道:
“你已降贼,又来见朕,有何脸面?”
杜勋跪下,伏地泣道:“奴才也是万般无奈,城池被破,如若不降,必然身死!便不能再效忠皇上了。奴才先是假意降贼,密图后事啊!”
崇祯将信将疑,问道:“你这次来见朕,是为了什么?”
杜勋道:“奴才是缒城而入。传达李自成的意思。李自成愿与皇上议和。”
“什么?”崇祯吃惊地睁大眼睛,眼光中又放出一线生的希望,众朝臣也不由瞪大眼睛盯着杜勋。
杜勋接着说道:“李自成说,倘若皇上肯与他分地而王,让出西北让他称大顺王,并由大明向他进贡白银百万两,则他可以退至黄河以南。李自成还说,若皇上应允,他愿意率军出关与满清作战,驱除外夷,但……但不受大明皇室任何节制。”
“哦?”崇祯怔了片刻,又沉思地问道:“是这样?”他向后一靠,陷在龙椅里,半晌不语。
群臣在阶下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其实,在崇祯内心,他是同意的,原来他曾把希望寄托在李建泰身上,但是李建泰不与李自成打一仗,便投降了;他也曾把希望寄托在吴三桂身上,但时至今日李自成业已攻到眼前,吴三桂的铁骑还不见踪影。他的一切希望,一切寄托,都化为泡影,今日还坐在龙椅里,但明日也许就不知身在何处了。更何况,若与李自成议和,他还可北上与满洲作战,以解夷人入侵之急啊!
同意吗?崇祯抬起眼睛,看了看众人。众朝臣正目不转睛仰望着自己。不行啊!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大明朝的皇帝啊!李自成又是什么?想当初是我的臣民,见了朕要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啊!就算今日兵临城下,威胁明京,也只不过是流寇毛贼而已,让朕与一流贼议和乞命,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崇祯暗自摇了摇头:与李自成议和之事,自己决不能亲口说出,还须有一朝臣承担。
这时,杜勋说道:“皇上,和与不和,请及早决定,李自成以亲王为质,苦奴才过时不回,他便要杀死亲王啊!”
“啊!”崇祯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首辅大臣魏藻德默立一旁,便问道:“魏爱卿以为如何?”
他一问魏藻德,众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一齐把目光射向魏藻德。
魏藻德本就害怕皇上问自己,没想到还真就问了,顿时出了一头冷汗。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发表意见的。崇祯刚愎自用,用人的同时又疑人,倘若此时自己说可以,倒没有什么,大家都拣条性命。可是一旦皇上处于无忧之境时,定然怪罪自己身为朝廷命臣,竞答应与一流寇议和,有失国威,到那时,自己百日莫辩,身家性命就难保了。
所以,他虽然听见崇祯的问话,却只是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
“事情紧急,魏卿一言可以决定矣!”崇祯又问了一遍,其意至为明显。
魏藻德如芒刺在背,额头细汗直冒,却依然沉默着。
崇祯连问四五次,他终不开言,脸色铁青!
杜勋见时间已到,便不再待候,叩别崇祯,出城回报李自成去了!
崇祯顿时如入冰窟,心中冰冷,绝望已极,他面如死灰,挨个一个一个瞧了众臣一遍,然后站起身来,一把推倒龙椅,丢下群臣,蹒跚着径自入后宫去了……
一个历史机缘,就这样被错过了。
要是魏藻德开口决定分治,或崇祯自己开口决定,历史,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黑色的日历就这样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这是大明皇朝的第二百七十六年的最后一天。
大清早,崇祯帝坚持了他最后的早朝,但没有一个人来,他悲哀地走到景阳钟前亲自撞钟,一声一声又一声,钟声沉重而悠长,声声更如重锤,砸在他的哀痛的心上。……但仍然没有一个人前来上朝。这时,太监王承恩惶急地跑来,说道:
“皇上,曹化淳开了彰义门(广安门),贼军已破了外城。”
崇祯“啊”了一声,然后怔了一会儿,也不再敲钟了,还有什么用呢?
王承恩扶他缓缓回到乾清宫。这时,崇祯反倒不再慌乱了。他在御案前呆呆坐了一会儿,王承恩垂泪道:
“皇上,时势紧迫,奴才保护您出宫吧!”
崇祯脸色惨白地慢慢摇了摇头,然后眼睛一闭,流下两道清泪,凄凉地轻声说道:
“不用了!难得你一片忠心。你不用管朕,自己赶快逃命去吧!”
王承恩“噗嗵”一声跪倒,泣不成声地说道:“奴才不走!奴才生生死死,都要侍候皇上……”
崇祯心中又是酸苦,又是感动。自己做了十七年皇上,平时前呼后拥,万民朝贺,现在死到临头,身边冷冷清清,只剩下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太监了。
他点点头,说道:“好吧!”又沉思一会儿,便提起朱笔,写上最后一道谕旨:
“谕: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
他收起这道谕旨,又从一方小盒中拿出早已写好的绝命书,命王承恩缝在内袍衣襟上。
然后,他从容地穿过冷冷清清的宫殿,来到皇后寝宫,来到门外,已听见周皇后哀哀欲绝的哭声。他踌躇片刻,迈步过了进去。
周皇后一见崇祯,哭叫一声:“皇上……”
崇祯冷静地望着她,说道:“城破国亡,尔为天下国母,应自绝。”
皇后早知必有今日,她一面哭,一面说道:“妾事陛下十八年,陛下从不肯听妾一句话。今日到此田地,得与陛下同死社稷,亦无所憾。”
说完,田妃、袁妃、懿安后哭着奔来,一见皇上,哭得更厉害了。崇祯厉声喝道:“事已至此,哭有何用?皇后已经自缢,你等还不随皇后去,更待何时?”
田妃泪流满面哭道:“臣妾已知道了,妾本以为,有朝一日,病体康复,委能继续侍候皇上,白头到老,不想却是如此,臣妾只是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于是,三人哀哀欲绝地叩拜崇祯,各自从怀中取出三尺白绫,便去自缢。一会儿,王承恩来报:“田娘娘、懿安后均已气绝,袁娘娘跌落下来,昏迷不醒!”
崇祯一听,也不答话,从墙上抽出一柄宝剑,直奔到三妃自尽之地,果见袁妃尚有一息,他眼睛一闭,一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