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隔着那许多人望过来,有那么一刻,叶莲觉得他是望着自己的,然而目光冷淡,毫无温度,却又好像不认识她。
而后他转开眼去,战车不停,继续朝前驶去。
西肼人源源不断进入城中,叶莲只觉眼前晃过去一片又一片的黑,冷汗如雨而下,腌渍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火炙般痛。两个粗鲁的家伙一左一右反扭住她双臂,她浑身脱力,却也无力挣扎。
恍惚中听到马蹄声响,有一骑倒走回来在她身边停下,有人道:“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她死。”
跟着便听桓海应道:“明白了,慕容大人。”
叶莲被拖到城北边的一所空屋子里关了起来,她一直睁着眼,努力保持清醒,却到底支持不住,被推进去时,她一下子便倒了下去。
桓海从外面丢进来一盒药膏,面无表情道:“这是伤药,自己上一点吧!”
叶莲仿佛没有听见,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双眼直直望着天顶,却没有焦点。
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到处都是血,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不停的倒下,遍地都是尸首。
还有人的脑袋,一颗、两颗……无数颗,全部在天上飞。
它们在天上跳舞。
最后那些脑袋全部重合起来,幻化成一张大大的脸,清晰无比,她可以看得见他的每一根眉毛,他的眉飞起来,生动而鲜活,眼中盈盈含笑,轻轻唤她:“小叶莲——”
梅君舞……
西肼瀚海王?
叶莲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只咳了一声,便有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天已透曙,一抹朝晖映照在雕月殿前。
西肼人已然破开内城城门而入,将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像铁桶一般,数百枝明晃晃的箭镝齐齐对准院中之人。
薛青田站在院中,乱发苍苍,仰首凝望檐头那只黑雕。
都毁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面上一片悲怆之色,目光落下来,自殿阶上坐着的大总管李儒、太翁、紫翁、天翁,朔初轩虞、残月林天翔脸上一一掠过,弦音梅君舞外出办事还未回来,眉刀白蕊偷跑出城下落不明,晦胗金牡丹、盈凸秦祟阳、下戎段品战死,于是便只剩了这么几个人。
苦战一夜,余下的几个人、包括他都已负伤挂彩,精疲力尽,还有几百名弟子,也都是伤的伤、残的残,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便是他武功再高,又如何是人山人海般西肼铁甲军的对手?
还有薛棠,就算痼疾痊愈,到了如斯境地,难道他就真的能活下去?
车轮声滚滚,直响至院门外方停住。
自车上步下一人,背负双手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目光一起落在那人身上,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薛青田朝前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惊道:“梅君舞?”
梅君舞一双凤目微微眯起,唇边是傲慢而自负的笑意:“我忘了告诉你们,我不姓梅,我姓燕,燕君舞——便是被你妻子杀掉的那位西肼睿嘉帝的儿子。”
薛青田猛地倒退一步,原来如此,他竟是西肼人!
这个人在黑雕城甘居人下这么多年,竟是处心积虑来报仇。
太翁颤巍巍自殿阶上站起,抬着染血的手指指住燕君舞道:“你在黑雕城这么多年,原来是寻机报仇的?”
“报仇?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燕君舞轻笑。
“西肼人一向便是这般卑鄙无耻,不过是些魑魅魍魉,竟连报仇都都不敢光明正大,小人!”太翁怒指他道。
“小人?”燕君舞嗤笑,不以为然道,“只要达到目的,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倒是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如今不是做了我的阶下囚么?”
“妖人……”
薛青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方道:“你既是来报仇的,杀了我父子就是,放过我的部署弟子,他们与你无冤无仇……”
“薛城主错了,只要是东宁人都是我的仇人,还有,我西肼志在天下,东宁早晚会是我囊中之物,破黑雕城不过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城主也许不知道,我西肼大军已然攻陷东宁五个城池,明波湖往西,如今已属我西肼所有。”
薛青田眼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都是他的错,为一己私利,置城池属下而不顾,实在不配做这个城主。
他忽然仰天一叹:“都是我害了你们!”
他薛青田上对不起薛家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妻子儿女,中间对不起部署从人弟子,他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都是他的错啊!是他毁了黑雕城。
薛青田望天怆然而笑,笑声愈来愈大,既然丢了城池,他还活着做什么?他忽然拔剑,猛地朝前一步,狠狠刺向燕君舞。
燕君舞面色陡变,身子后仰,朝后便是一翻,不及脱身,薛青田跟着便又是一剑,却在这时,两道人影一闪而至,在燕君舞身前叠成一道人墙。薛青田手下运劲,“噗噗”两声,竟是刺个对穿。
薛青田定睛一看,刺中的却是黑雕城的弟子,他愕然呆住,转目看时,却见燕君舞已退在门口,身前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甲男子,这两个弟子便是被他拖过来当作人墙替燕君舞挡剑的。
“你们——真无耻!”眼见两个无辜弟子丧命,薛青田由不住咬牙怒骂。
那男子冷笑道:“薛城主不介意的话,可以再动手试试……下一次就不止他们两个。”
燕君舞在后道:“城主稍安勿躁,我其实并不打算赶尽杀绝,黑雕城这里不错,你们也都是些身怀绝技的高人雅士,日后教导我西肼子弟,为我西肼效力岂不两便,何必喊打喊杀的?”
薛青田几乎要把牙根咬碎,紧握着剑冷笑:“我便是死,也不会做你们西肼人的狗。”他眼里有悲恸之色,回头看一眼薛棠,忽然回剑朝着自己脖子上便是一抹,血溅当场,竟是自刎了。
“父亲——”
眼见父亲高大的身形倒下去,薛棠由不住热泪滚滚,嘶声大喊着膝行到他身前,抱住他悲声大放:“父亲,不是您的错,都是孩儿的错……”
“阿棠……”薛青田还有气息,挣扎着一字字道,“我……对不起你,还有你娘……”
他抓住薛棠的手,将一条白绢塞入儿子手中。
薛棠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父亲还望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是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间有血泡子不停冒出,扯风箱般“呵——呵”地响。
耳边有隆隆声。
——一直不停地响。
人影交错纷乱,叶莲站在人群当中,只见一张张脸闪电般从眼前滑过。
山娘、则敏、小桃、莫谦、桓海……
还有薛棠。他望着她一脸悲哀,摇头且行且退:“叶莲,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如是说。
“薛棠……”叶莲在后面哭着追,“你等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是薛棠走得很快;只是一眨眼;他便退到城墙边上;整个人顿时如泡影一般消失在城墙中。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跑不动,于是坐在地上埋头痛哭,后来她看到一双脚慢慢从远处移过来,黑色的薄底快靴,好像犹豫着,一点点往她这里挪。
叶莲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张银色的脸。
“小叶莲——”
他埋下头,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张丰润红唇在她眼前翕张开合。
叶莲“啊”地一声大叫,冷汗淋淋。
睁开眼时,她却仍在那间空屋子里,只是屋子里又多了几个人。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好像才经历过一场酷刑。
“叶莲……”有人唤她。
她茫然朝声音来处看去,便看到文兰:“文兰姐姐……你们,也被抓来了?”
成为俘虏的还有秋琪、杜鹃、乐桂她们几个,都坐在另一头的墙边,脸上、身上也都有伤,一个个木然不动,也不说话,只朝她这边望着。
文兰将她扶起道:“叶莲,你好些没有?”
叶莲腰痛的厉害,她怀疑自己的腰是不是被砍伤了骨头,竟然连坐都坐不稳。
“我……还好,城里怎么样了?”
文兰面色忧郁,低声道:“内城也被西肼人攻占了……听说城主自刎了,太翁他们几个不肯被俘受辱,也都……头颅都被西肼人砍下,挂在城头上……”她很平静地说着,已经听不出是哀伤还是害怕,大概已经麻木了。
“小……小城主呢?”叶莲心口处好像破了个大洞,咝咝地往里灌着风。
文兰道:“小城主……还不知道……叶莲,她们说雕月之咒是被你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叶莲只觉浑身都在发抖,正要点头,却忽听门响,跟着便被打开,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叶莲眯着眼注目看去,因为是逆光,看了许久才看出那个人是墨菊。
她一身绫罗,打扮的很是漂亮,极傲慢地朝室内看了一圈,却并不往里走,只问:“叶莲醒了没有?”
文兰冷冷看着她道:“你自己不知道看么?”
叶莲警觉地坐直身子,盯着她不作声。
墨菊探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讥嘲地笑了笑,道:“醒了啊?那就起来跟我走,这次破城,你居功至伟,主上说要好好奖赏你呢!”
“主上?”叶莲有些呆呆的,好一阵才想到她所说的主上可能是瀚海王,也许还是梅君舞,他要见她了?她脑子里乱得很,下意识逃避着,“我能不去么?”
墨菊打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指着文兰、秋琪她们道:“不去也成,你愿意看她们几个被砍头,那你就不去好了。”
叶莲挣扎着站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秋琪眼里愤怒的光。
“无耻的奸细!”秋琪恨恨骂着,手一扬,一只碗便朝叶莲砸了过来。
叶莲往旁闪了闪,奈何行动不便,还是被砸中了额头,立刻便破了皮,有血流出来。
文兰扑过去拦着秋琪道:“你干什么?什么都不清楚你乱砸什么?”
秋琪道:“你没听墨菊那个贱人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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