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点点头,道:〃我若要改革,既不能使旧党认为我要步王安石后尘,而只能举庆历新政之旗号,循序渐进;又不能使皇上等不急,心里不耐烦……〃说到此处,石越忽然自失的一笑,自嘲道:〃现在麻烦不断,居然奢谈这些。〃
〃大丈夫便在最困难的时候,亦不可忘其志。皇上已经看到了名臣画像。富弼前天上书,请求皇上录忠良之后,皇上下诏录赵普、狄青、包拯三人之后各一人为官,几天之后,富弼会再次上书,请求录石介、欧阳修之后。计划到现在,进行得非常的顺利,公子的志向,必有一日能够大展。〃
石越忽地想起一事,〃我怎么可能和石介长得像?〃
〃嘿嘿。〃潘照临悠悠笑道:〃不是公子长得和石介像,而是石介长得和公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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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一章 身世之谜(52)
〃啊?〃
〃石介死去二十余年,他死的时候,正好得罪夏竦,很多文稿都被烧毁,他的画像更是一幅也没有留传,事隔二十年余年,我听富弼介绍石介的模样,在画石介像的时候,略略在眉目上改了几笔,也不过举手之劳。这画像连富弼都觉得甚像,别人又如何去分辩真假?〃潘照临似笑非笑的低声说道,显是极为得意。
石越不由暗呼侥幸:〃幸好中国画不同于油画。〃
潘照临抬眼仰望着夜空中的繁星,道:〃这些事情迟早会过去。真正让我担心的,是皇上最终顶不住压力,向契丹人示弱。司马梦求,怎的还不回来?〃
翌日,崇政殿。
〃昨晚刘忱与萧禧争论到深夜,萧禧始终不肯让步……〃韩绛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色。
〃今日两府三司学士院御史台都在这里,一定要有最后的结论。〃赵顼冷冷的说道。〃辽人既不肯让步,朝廷是准备边防,还是要忍气吞声?诸公都是朝廷大臣,事到临头,岂可噤若寒蝉?〃
皇帝的话,却是说得很重了。韩绛连忙出列,首先说道:〃与辽国轻启边畔,臣以为是下下之策。〃他话未说完,吕惠卿已然厉声反对:〃臣以为要断然拒绝辽人无理之求。〃冯京、王珪对望一眼,齐声说道:〃臣以为不可轻启战事。〃吴充迟疑了一会,也道:〃臣亦以为不可轻开边衅。〃
他三人一表态,枢密副使蔡挺、王韶不由相顾色变,二人上前一步,厉声道:〃臣等以为辽人索求无厌,不可遂其愿!〃
赵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把目光投向曾布。曾布连忙出列,道:〃臣还是以为要持重。〃
蔡确略一踌躇,也出列道:〃臣请陛下下旨备战。〃
殿中的大臣们终于一一表态,吵成一团,但主张议和的力量,终是远远超过主张强硬的大臣。赵顼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终于无力的说道:〃姑从其所欲。〃
〃陛下圣明!〃歌功颂德的声音立时在崇政殿中响起,赵顼听到耳中,却觉得说不出来的刺耳。
王珪又禀道:〃刘忱、吕大忠持议甚坚,朝廷若主和议,只恐不能夺其志。〃
〃那就换人吧,让刘忱归本职,让吕大忠回家终制。〃赵顼无可无不可的说道。
〃臣以为可遣天章阁待制韩缜为使者……〃王珪又继续说道,吕惠卿、蔡确默不作声的冷笑着。
〃准奏!〃赵顼挥挥手,便欲退朝,忽然一个大臣〃卟〃的一声,倒在殿中。〃蔡大人,蔡大人!〃崇政殿中,顿时乱成一团。赵顼走下御座,才看清原来是枢密副使蔡挺当殿晕倒!他心里一惊,连忙高声呼道:〃御医,快传御医!〃
站在崇政殿内的史官,注视着殿中略显混乱的情景,默默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回到史馆之后,他在一张纸上写道:〃熙宁八年二月某日,……帝使韩缜如河北议界……枢密副使蔡挺议事崇政殿,疾作而仆……〃
数日之后,史官又提笔写道:〃……枢密副使蔡挺以疾罢为资政殿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
史官所不知道的是,蔡挺在病中,曾经大呼:〃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而就在蔡挺罢枢密副使的当天,富弼的表章抵达京师;石越词案,在开封府秘密开审……
吕惠卿的目光停在政事堂北面墙角的一台座钟之上,钟的式样是青铜制的孔子雕像站在一条蜿蜒九曲的河边,在河的旁边,有一棵铜树,从树枝上伸出一根纤细的钟摆,钟摆上是一只黄铜打制的小鸟,小鸟就在这河边的树下,来回不停的摆动着。钟面是瓷质的,嵌在树枝中间,标明了十二个时辰。在树干上,刻着〃逝者如斯夫〃五字篆文。
〃咯当咯当〃的响声,是安静的政事堂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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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一章 身世之谜(53)
这架座钟,是做为贡品进贡给朝廷的。它在东京的售价,是五百贯;在辽国与大理的售价,是三千贯;在高丽与日本国的售价,是五千贯。
〃当〃……金钟铜磬一般的一声巨响,几乎将吕惠卿唬了一跳。他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太习惯座钟每个时辰一次的报时。他又瞅了一眼王珪,后者果然很准时的,每到整点报时,必然起身往院子中走一圈。
〃禹玉兄,听说富公又请皇上录石介、欧阳修之后了。〃吕惠卿在王珪散完步,回到政事堂后,笑着问道。
〃这是等闲事。〃王珪微微一笑,漠不关心。
〃果然是个〃三旨相公〃!〃吕惠卿心里鄙夷,不再相问,埋头继续批阅公文。王珪在相位,被朝中喜欢开玩笑的大臣们讥刺为〃三旨相公〃,讲他上殿进呈,说一声〃取圣旨〃;皇上决定后,说一声〃领圣旨〃;退殿后吩咐禀事之人,说一句〃已得圣旨〃。他凡事皆以皇帝之是非为是非,既无创见,也无主见,徒然文章写得好而已。在中书诸相之中,王珪也是最没有威胁的人。
〃三旨相公〃见吕惠卿不再相问,正待回位去整理公务,却见一个中使急匆匆走来。〃王参政,吕参政,有旨意……〃
〃臣……〃王珪与吕惠卿连忙拜倒接旨。
〃圣谕,召王珪、吕惠卿迩英殿见驾。〃
〃遵旨。〃
当王珪与吕惠卿赶到迩英殿偏殿的时候,发现殿中还有几位知制诰、以及翰林学士元绛等人。甚至连崇政殿说书吕升卿、沈季长也在场。待二人参拜完毕,皇帝将目光投向元绛,道:〃元卿,你继续说罢。〃
〃是。〃元绛欠了欠身,继续说道:〃……石介本是兖州奉符人,进士及第……入为国子监直讲,学者从之甚众,太学因此益盛……因杜衍、韩琦推荐,为太子中允、直集贤院。曾著《唐鉴》以戒奸臣、宦官、宫女,指切当时,无所讳忌。庆历年间,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及韩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石介喜朝廷得人,做《庆历圣德诗》,诗中暗斥夏竦为奸臣。〃
王珪与吕惠卿这才知道原来皇帝在听元绛讲本朝典故,却不知把他们二人召来又是什么意思,心下纳闷,然而皇帝不问,也只好叉手侍立。吕惠卿偷眼瞧见吕升卿满脸通红,心里早料到必是皇帝有问,他回答不出,才劳动翰林学士元绛亲自讲故事,心里亦不免有几分羞恼。
〃……不久石介病死,正逢狂人孔直温谋反,官府搜其家,得石介书信。夏竦怀疑石介诈死,北走契丹,请发棺以验……〃
赵顼皱眉道:〃这未免有点过份,想是夏竦挟怨报复?〃当时的人们,对入土为安是非常重视的。
王珪与吕惠卿等人自是知道这件事的,夏竦非但是因为石介称颂庆历诸君子,骂自己是奸人而怀恨在心,而且更是想借机中伤杜衍、富弼等人……当时杜衍便在兖州,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行事。但是他们哪里肯说破这些事情。便是元绛,也只是淡淡应道:〃陛下圣明。〃又继续说道:〃于是朝廷下诏,要求地方查清石介之存亡真相,兖州掌书记龚鼎臣愿以阖族保介必死,杜衍与提点刑狱吕居简,以及地方民众数百人,也保其必死。由是方免于斫棺之辱。石介死后,族中子弟羁管他州,其家本来贫苦,妻子几乎饿死,是富弼、韩琦一起买田赡养。〃
虽然元绛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尽量简略的介绍石介的生平。但便是赵顼也知道,这后面实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实际上也是庆历新政中〃君子〃与〃小人〃斗法的一部分。而石介便是庆历新政诸君子中,最有名的激进分子,他的遭遇曾经得到诸君子的广泛同情,他当年讲学时的学生,此时也有不少人在朝中为臣。
◇BOOK。◇欢◇迎访◇问◇
第54节:第一章 身世之谜(54)
〃难怪富弼特意上书,想为石介之子石起谋个封赏。〃赵顼暗暗想道。富弼在表中说到石介的事迹,与元绛所说,大体相合。且说石介之妻已经亡故,仅有一子名石起,在家耕读。
〃众卿,还有一件事,不知众卿可有耳闻?富弼说石介病故之年,有一侍婢有三月之孕,因有破家之祸,害怕株连,逃亡他处,不知所踪。〃赵顼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出口来。
元绛想了一会,目光望向王珪,王珪摇了摇头,道:〃陛下,这等近三十年前的石家私事,臣等不甚了了。石介妻子向来由富弼照顾,富弼如此说,想来不假。〃
〃朕颇怜其身世。〃赵顼叹道,〃富弼说石介之妻为防夏竦报复,想为石家留一脉骨肉,才遣其逃亡。仅有半片和田绿玉独角兽,与石起所有半片,合为一对,以为他日信物。此事便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其妻死前,方托嘱富弼查访。〃
〃既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臣等更无由得知。〃吕惠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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