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习惯性地冷笑。头痛,敢情这人杀人也杀得糊涂了,一会儿姑娘一会儿夫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起来。
他却不说话,退得够开,淡漠地看我后面。回过头,颜如草远远站在后面庭院。
他低声道,“你丈夫来了——”
颜如草在那边站定了,却不过来,目色清冷,白玉样的脸颊,淡郁的有些青色。身子微微踉跄,好歹想打个招呼,声音却卡在了咽喉里。
金世遗衣袂不动,袖角却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要伸手,却还是没有,任我自己扶住了树干。
颜如草叹息一声,转身就走。
决不拖泥带水。
金世遗却脸色一变,还未看清,他人已在丈许之外,颜如草面前。拦住了他。
“不能走。”
颜如草轻轻挑起了眉,“为什么我不能走?”金世遗沉了脸色,并不看我,
“你的妻子在那里,她需要你照顾扶持,这个时候,你想要去哪里?”
“我的妻子?”颜如草意兴阑珊地拨开他的手,笑了起来,“谁是我的妻子?”
金世遗冷冷笑了起来。
青光乍起。
远在十丈之内的我,顿时觉得杀气凌人。颜如草却不动。金世遗手中长剑,擦过他颈项,堪堪架在他的肩上。冷厉得骇人的一个表情。
“你再说一遍这种话,我会杀你——”
颜如草任由颈边细厉的伤口,渗出血来。分明的不怕死,还要挑衅。
“你已放了手,凭什么再来要求我?”
他话刚说完,对方剑脊一翻,迅急地在他肩上,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恰到好处,破皮至肉,不至伤骨。这一剑之后,对方手腕轻巧旋回。依旧是那样一个姿势。
剑尖停留于他喉前,三寸七分。一时僵住了,指甲紧紧扣入树干,划出了一道白痕。
颜如草后退一步,那剑尖便微送一分。稳定冷酷得可怕。
而握剑的人,出神般看着自己的剑。几乎已成赤色。然后慢慢,疲倦地笑了一笑。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他微提了剑,剑尖立刻抵上颜如草的下颚,“你知道我昨晚杀了多少人?”颜如草这才怔了怔。
过了片刻,那握着剑的男子,才淡淡地道。
“一百三十一个——所以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我不在乎——”缓缓抬起了头,敛去了最后一丝笑意,“颜如草,你还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沉默良久,颜如草的样子,好象是醉了几夜的人,黎明时候才慵懒的苏醒。
略微偏了下头,避开他剑的锋芒。
“那么,金世遗,杀了一百三十一个人,你以为就能要求些什么吗?”冷冷的笑,眉眼不动的看着他,“你好象忘记,我的婚礼在昨天已经结束了。厉胜男是生是死,是好是坏,你没资格管,甚至连问的资格也没有。”
金世遗的头侧了侧,一半脸上血色不足。“我是放开了,但不代表我会离开,不代表我会让你任意的欺负她。”
欺负?心里一噔,好象,似乎,是我在欺负那个人才对。
“你凭什么?”桀骜的一句顶回,颜如草笑得有些张扬。故意把下颚的伤口凑到他的剑上;嚣张得近乎挑衅。
血色暗滴,我怎么忘了,颜如草的血,一旦落下便是收不回的。顺着剑锋游走,如长蛇吐信,缓慢得揪心。一点一点的掉在地上,砸起些尘埃。我看着他,唇角渐渐舒缓。
颜如草,我记得昨晚你说我算无遗策。其实真正算无遗策的那个,是你吧。
这褪尽铅华的作用,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一人喝,救命,武艺大增。
两人分喝,就只能续命了。
若是三人,这药等于毒酒。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谷之华不会杀你,所以才这样激怒他吧。想让他一剑了解了你,然后我和他分了那褪尽铅华。
你怎会这样大度,甚至,连情敌也救?
就为了她,为了不让她难过,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要吗?你这样,到底有什么值得?
“颜大夫,你再说一次。”冷冷的声音飘过,金世遗脚尖向前一步,锋芒划过他的颈项。
似乎是看见他笑了下,像预谋很久的计划,终于实现。
一辈子不会说句软话,连死也要死在这样的性格上。你这是何必。
“相公……”微惊的声音,金世遗果然停住。扶着树喘了两下,低头眨眼。
以为只有你会演戏吗?眼泪这东西,真的那部分烂在肚里不给你看,假的,我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快步上前,拉着金世遗的衣角,他的手一颤,放下了。
“金爷,你——不是我相公的朋友吗?你——不是来参加婚礼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杀了我相公?”颜如草盯着我我盯着他,他移开,神色黯下来。
聪明如你,怎会不明白我在想什么。
聪明如你,怎会忘了,我们原本就是一样的人。
“我们,只是耍耍。”金世遗回头对我笑了笑,不勉强,满满的全是暖意。
他不着痕迹的将剑收回,顾不得那些血渍污了衣服。
“你先回去。”颜如草低声对我道。
我挑眉。想赶我走?这混水既然趟上了,怎么还有回头的道理?
“相公,”故意提高了声音,眼里集聚泪水,“你们,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他不耐烦的瞥了我一眼,“妇道人家不要管男人的事,你快回去休息。”
委屈地看他,再看金世遗,我相信自己此刻定和谷之华差不了多少。
“好好说话。”金世遗慢慢的说,威胁之意沉重。
“金爷,不如屋里休息一下吧。你们在外面说话,多累?”
“不了,我——”
不等他说完,我换了副更委屈的样子,手纠缠着衣角,活似个受气的小媳妇。
“金爷,难道嫌我招呼不周,所以三番四次的推搪?”
举起手,用他看得清楚明白的方式擦干眼泪。
果然奏效。
他皱眉看我,手握了拳,然后慢慢舒展。“好。”
悄回头,对着颜如草笑。你了解他,我承认。可惜,没有我了解的深。
颜如草摇头,他懂我的意思。哼了声,听在金世遗耳里是不满,听在我耳里,是无奈。
你拗不过我的,多说无益,还不如回药庐自己乐得清净。
他白袍一挥,大步离开。我偷眼,金世遗的脸又黑了下来。
“相公就是这样,你,不要见外。”
“不见外。”他笑,“你,很了解他啊?”
“我忘了,只记得自己是他的妻子。”
与他并肩,像那日的散步,平淡的,惊心动魄。
推开喜门,里面红色依旧,只嫌暗了些,不太明亮。
“你的婚礼,很漂亮。”他的话自背后响起。
“其实,我不喜欢红色。”感觉他明显的一愣,笑意扩散。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什么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的是谁。”
回头,直视着他,需要微微踮脚仰头。
“金爷,喜欢什么颜色?”
“我——”他静了会,“我喜欢白色。”
“是——白色啊?”心里清楚的疼痛起来。
拿了杯子,他亡命偷来的那个,酒香飘溢,滴水不漏。
“相公说这杯是一个好朋友送的,连同那些酒,我都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这杯子特别,底部的字是入我相思门,很是精巧呢。”
“入了相思门,却不知相思苦——”他叹气,“现在知道了,所以,要和另一个一起用。”
“另一个,是什么?”
“是,知我相思苦。”
“如果知道了,相思再苦,也是值得的。”
“可惜,有的事情,已经来不及,回不去。”
“金爷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没有,只是感叹罢了。”
轻笑,低语,“没有试过,又怎知无用呢?”
拿了另一个杯子,对他举起,“金爷没来得及喝我夫妻的喜酒,现在补上,应该还没过时辰。”
喝吧,知道你曾经相思曾经苦,我已经满足。你是该活下去的人,我,才是该陪着他的那个。
他怔愣的接过杯,看我,我笑。
我们这样,算不算第三次拜堂呢?这次,我终于用上你亲手送的杯子,所以这酒我受得起,也咽得下。
“那,祝夫人和颜大夫可以相携到白头。”他敬我,唇挨了杯沿。
停下,突的脸色剧变,一下跌倒在地。
“呃……”他紧闭眼,呼吸轻浅,杂乱无章。来不及多想的伸手扶他,身子跟着坐倒。
“世遗哥哥!”
“你骗我。”他安静的将酒搁置一旁,抬眼看我。
“厉胜男,你又骗我。”说得不急不缓,“为什么,总是这样骗我?”
“你!”想说话,出不了声。急急的起身,被他拉下。专注的看我,像要把我一点一点吃进肚里。“厉胜男,你就不能乖乖的听一次话吗?”他只手抚上我的脸,“你一直,都在想办法让我喝了,是不是?”
我别开。“我不喝,除非你先喝。”你这是什么话?我喝了,你还喝什么?
鼻子一热,我勾住他的脖子,不由分说的靠上去。浓烈的,带着血腥的气息在口中交融。
他的臂缠住我的身,手压上后脑,动弹不得。
那些多年前的错过,后悔,喜悦,都在一刻或深或浅的渗进来。
鼻息交错,唇齿依偎,第一次这么充满喜悦的和他相拥,全身的触觉张开,只想迎接他,他的人,他的味道。
再开眼,身体已被他抱到了床上,鬓发散扬,衣衫凌乱。
他的脸近在咫尺,从前的等待似乎只为了这一刻,这么近的,清晰的触摸到他。
有泪划进他的掌心,他接住,握牢。“你,还回头吗?”
他笑,摇头。“就算你要回,我也不让了。”我也笑。
什么争取什么争,我不想再管。就算是抢,我只抢这一次了,不准你走,不准你再走开。
紧紧的抱着他,听他凌乱的呼吸,极力压制着。
“这酒,我不喝,你也不喝,我们都不要了,好不好,世遗哥哥?”
他的指尖和我的头发缠绵着,他在我耳边悄声说,“好。”
门口轻微一记落合之声。颜如草半靠在门上,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