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递出去手上的火把,又点起了一处火头,仿佛在笑,声音却唏嘘得叫人叹息,“是啊,要是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人世倾轧。真有无才是德这回事。
他太好。而世间,从来都容不得这样的好。
他微微笑着,忽然道,“我——曾经有个朋友,惊才绝艳了一世,却不惜自己放浪行骸,不问家事,好让其他人都放心地把家主的位子,交给了他的哥哥,他牺牲了十年,这十年让所有人都放弃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心无大志,只爱烟花——可是到最后第一个容不得他的,就是他的亲哥哥......”
静静听着,隐隐,有什么地方,不对......
颜如草淡淡道,“这世上有很多事,做了不一定值得,但是——”他看着我笑了笑,接着道,“——却不能不做——”
“就像你给自己下毒?”
他笑了,悠悠道,“对——”
他束起了袖子走到院子的那一边,日头渐渐出来了,这样看过去,看久了,那身影就开始有些模糊了。
火慢慢熄了下来。
南星去雇了辆车子,绕到西面巷子口等着。谷之华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完整没见血的。她对我们笑了笑,坐到了前面车驾的位子上。
帘子放了下来。我和金世遗坐在一边,南星与颜如草坐在一边。
车子走得平稳,南星抬起头来看了眼金世遗,没好气地道,“喂——”
金世遗皱了皱眉,“你叫我?”南星道,“不是叫你我叫谁?”
金世遗嘴角含着笑意,我憋了半天,忍不住也笑了,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只听他笑着答,“什么事?”南星冷哼了声,“出了城,你要带我姑姑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金世遗淡淡笑道,“你莫非要跟着来?”
南星瞪大了漂亮的眼睛,道,“我跟着你做什么?”
金世遗干咳一声,道,“既然你不要跟,那问来做什么?”
南星冷冷道,“我是要你记住了,厉胜男如今是有娘家的人,你若是欺负她,自有她娘家的人给她报仇——”
“哦。”
“你哦什么?”南星抬高了下巴,淡淡道,“是不是不服气?是不是在想反正她娘家也就我一个人,没办法拿你怎么样?”
金世遗上上下下看了他片刻,挺实在地回答,“你是没办法拿我怎么样啊......”
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姓金的简直就是厉家的克星......
无视南星气得发青的脸色,拉过了他的手。“真的不和姑姑走么?”
他撇了撇嘴,“男子汉大丈夫,我跟着你做什么?”
温然一笑,道,“你说得也是——跟着我,始终不是办法。”
他脸上一僵,别过了头,道,“我听说海外有许多仙山国度,到处长满了仙药异草,我——想出去开开眼界——”
这孩子,总在适时,让我说不出话。
说到底,对于我的身子,还是有人,不肯放弃。也好。
他幼失怙持,多经劫难,本来对人生,就无喜爱之情。能找到些事做,不要沉迷于仇恨争杀,毕竟,是好的。
捏住了他的手,半晌,却挤出了一个“好”字。
他见我笑了,也浑忘了找金世遗的麻烦,往后一靠,安静了下来。
暗自觉得好玩。这车子里,或伤或病,都是些不知死活的角色。
晃得平稳舒服,叹了口气。金世遗笑了笑,把我靠在车厢上的脑袋,移到他的肩上。
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我昨天没洗头。”他低声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也没换衣服。”
笑了笑,慢慢地,睡意就上来了。
正迷迷糊糊间,谷之华一声斥叱,马车突然勒住。套车的四匹白马,一起顿足长嘶起来!
刚睁开眼睛,颜如草已掠了出去,使了个眼色给金世遗。
金世遗手一伸,按住了正要出去的南星。
南星瞪了他一眼,我急忙伸手一按,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把他拉回来坐下。
而帘子掀起的一刻,他显然也将外面看了个清楚,坐了回来,脸色一白,低声道,“邱汕。”
邱汕。立刻想起了颜如草说的话。嗯,就是那个找茬的啊。
想起了句老话。该来的,总要来的。叹口气,挨到车子边上,掀起一点帘子,看外面的情况。
已快行到郊外了。纵使有所准备,但是看到整整齐齐一列列排好的校尉军骑手箭手,还是唬了一跳。一个少年将军,远远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不清面目,应当便是邱汕了。看来颜如草这个仇,结得还不小,动用的阵仗挺吓人的。
回头对金世遗笑了一笑。他握着我的手,也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
依我们现在的状况,是不可能出得去的。其实就算闯不出去,也没什么。
颜如草跳下车辕,不紧不慢,眯起了眼睛,走到那带队的人跟前,上上下下端详半天,先是正色,恭敬行礼。“见过邱侍郎。”而后,低声一笑,道,“彦秋,你胖了不少。”
来人高高坐在马上;脸色一黑,冷声道,“许久不见,小颜相讨人嫌的本事,越发长进了啊。”
颜如草微微颔首,叹口气,道,“邱大人有什么指教么?”
“我来抓扰乱军营的流寇乱贼——”邱汕冷笑道,“总不会是来看你这讨厌鬼的。”
颜如草却像没听到后面半句一样,笑得云淡风轻,“啊,多谢邱大人关心——”
邱汕脸色又黑了几分,却强自按捺,冷冷道,“好早的日头,不知小颜相那么好的兴致,要去什么地方?这车子里面,又是些什么人?”
颜如草颜色不动,注视着他,笑道,“你真要知道?”邱汕道,“正要请教。”
颜如草眼光往我们这里一瞟,淡淡道,“那你听好了——”
他手指一点我们坐着的车子,接着道,“这车子里是我喜欢的女人,还有我喜欢的女人喜欢的男人,以及那个男人喜欢的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侄子。”一口气说完,回过了头去,柔声道,“我说得够清楚么?”
邱汕咬了咬牙,道,“颜芥!你这算什么意思?”
颜如草笑道,“一字不假,有问有答,邱大人何必这么大火气?”
邱汕沉了脸色。
“厉南星行刺前兵部侍郎俞白囿,我要捉拿此人,颜芥,若人在车里,你交出来。”
颜如草淡淡一笑,“车里有些什么人,我已经说过一次了,彦秋你——莫非没有听明白?”
邱汕死死盯住了他,道,“有或没有,我搜过了便知。”他催动马匹,便要朝这里过来。
颜如草站在那里,起初没动,过了半晌,却叹了口气。邱汕的马匹,从他身边经过,慢慢朝我们的车子接近。南星咬着牙,拔出了手里的匕首。
放下帘子,苦笑。看来是在劫难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已到跟前。
深吸了口气。这帘子掀开,有什么后果,我们都知道得清楚。
车前的谷之华,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却在这个当口儿,听见远远颜如草叹息一般的声音,淡淡道,“彦秋——今次皇上着你来金陵,有说过什么吗?”
马蹄声一顿。似乎邱汕勒住了马。接着邱汕的声音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颜如草笑道,“猜的。”邱汕没好气地道,“那你不妨猜下去。”
颜如草淡淡道,“皇上一定是跟你说,要你随便找个什么罪名,把我给弄回京里去,是不是?”
邱汕似乎怔住了,半晌,才冷笑道,“你脑子倒转得很快。”
颜如草笑道,“不是我脑子转得快,只是我来的时候,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邱汕沉默片刻,才道,“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么嚣张?”
颜如草淡淡道,“我肆意挥洒,世人说我不知收敛,恃才傲物,我若处处隐藏,别人便会说我处心积虑,有所图谋——彦秋,你若是我,你能如何?”
邱汕没有答他的话。颜如草转而笑道,“彦秋,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邱汕声音闷闷的,道,“记得,我小时候听说你文章做得好,棋下得好,一定要拉着你比试——”
颜如草笑着接道,“结果我却说,我不和小孩下棋,把你给赶走了——”
邱汕冷冷道,“亏你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颜如草淡淡道,“那年先皇怒击朝廷上结党之徒,你父和我父都在名单之列,你说,我怎么敢和你这个侍郎府的小少爷下棋?”
邱汕很久都没有说话,半晌,才挤出一句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是要你信,”颜如草哂道,“只是说给你听——信不信在你,说不说在我——”
邱汕道,“你还有什么要说么?”
颜如草很久都没有动静。在车里;有些坐不住了;拨开一点边帘去看。
颜如草已经回过了头来,脸色很白,抓紧了自己的袖子,却在笑。
邱汕背对着我们,静静等他说话。
“彦秋——我们下棋吧。”邱汕身躯一震,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
颜如草在晨光之中,军马之前,笑着抬起了头。“我说,我们——来下一盘棋吧。”
邱汕冷冷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颜如草笑着看他,仿佛惧寒,微拢了袖子。
邱汕的治军,应该是极严的。所以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颜如草的声音,不费力地,就传了开来。带着笑意的,懒散的。
“我知你皇命在身,不能私纵逃犯,但是一个颜芥,在皇上的眼中,总该比那些无关痛痒的几个江湖草莽,分量要重一些吧?”
邱汕回头看了看我们的车子,淡淡道,“你的意思是——”
“我并不是要你徇私,只是向你求这一盘棋的时间,”颜如草的眼睛,亮得骇人,“你让这辆车走,我就跟你回京,要按什么罪名………都随便你。”
邱汕怒道,“颜芥!你搞什么把戏?”颜如草微抬了头,哂道,“你不敢?”
邱汕几没从马上跳下来,道,“谁不敢?”
颜如草好整以暇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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