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穿的白衣宽袖上似是用金线暗绣了什么图案,微风拂起,怀袖如海可纳百川,竟似要将万物万象包罗,一时容华恍惚、风光盛极。
沈秋水一袭青衫,温然如水,听他开口称赞,也微微笑道:“来去武当翩然自若,道兄是世间异人,不必我再大赞一番。”
“来是容易,去倒未必,武当老儿可不好惹”,来人露出微笑,朝他拱了供手:“昆仑派玉京城下,弟子瑶光。”
沈秋水心中蓦地一凛。
昆仑瑶光,白帝大弟子,又兼昆仑镇命使、玉京城首徒,却被他风轻云淡地微笑略过。
瑶光信手把一枚松果掷到远处,任两只猴儿争抢去了,起身朝他道:“沈兄,我来是求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瑶光道:“有一个叫做姬少息的,是我的师妹。”
沈秋水道:“我知道一位姬姑娘,叫姬燕歌。”
“就是她了”,瑶光道:“我在昆仑等了她许久,都不见她回来。原来是少林老头儿怪她偷学武功,心里不大乐意,就在这块地盘上与她为难了一下。”
沈秋水道:“庞姑娘告诉你的?”
“不是”,瑶光翩然一笑:“静虚老尼姑告诉我的。”
沈秋水心下生疑,峨嵋派中当属静虚师太脾气最暴,她一向对昆仑心有不满,加之姬燕歌的种种,怎么肯对瑶光吐露情况?
瑶光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只笑道:“错杀无辜,本应偿命,哪有当死不死的道理。为了峨嵋派百年清誉,她已经自尽了。”
沈秋水脸色立变。
这时,就听瑶光道:“沈兄是武当首徒,才德并著,无可挑剔。我并非以昆仑弟子的身份,而以朋友的身份向你请求,想请沈兄稍留心思,寻一寻小歌的下落”,说罢,随即展颜微笑,神色颇诚切:“毕竟中原土地我太生疏,想找一个人,实在太难。”
沈秋水口中答应着“我自当尽力”,心思却飘然出逃,想着那日小酒馆里晏清河说起的预言。
“多年之前,江湖中有一被尊为‘国师’的占卜师,叫做容峥。容峥死前预言,白帝的两个弟子,其中一个,他会杀死白帝,却又因另一个而死。
“小朋友,现在你来猜猜,方才你放走的小姑娘,会是谁呢?”
瑶光见他神色有异,微微一笑道:“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容峥的预言。是不是?”
沈秋水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道:“预言而已。倘若预言尽能成真,还要现世的人活着做什么。”
瑶光哈哈大笑,说不尽的肆意张扬,笑够了才和他并肩坐下,头枕寒石:“话虽如此,沈兄哪时找到小歌,这个预言不提也罢。无聊透顶,她不必知道。”
沈秋水郑重点头:“一诺既出。若找到姬姑娘,我会亲自送她到昆仑山口。”
瑶光闻言微笑,嘴角勾起顽皮的弧度:“沈兄尽力便可,找不到也无妨,我自当去少林一趟。祸从少林始,少林不管,还有谁管?”
瑶光枕着寒石,信手拿起一片春叶遮住日光,几分懒散,几分倦态:“武当派上好山好水,真是养人”,说着全无礼节套路,信口道:“小沈?”
“道兄请说。”
“我上山的时候,发觉东极太虚武迎阵已有几处小小的漏洞,建议趁早补牢,以防亡羊。”
“漏洞难免,武当数百年来,鲜少有人闯山了。”
“小沈?”
“道兄请说。”
瑶光从寒石上一下坐起,伸手探到湖水碧波之下,静影似璧,沉水凝晖,指尖一晃似有昙花绽开,手中蓦然多了一朵似莲非莲、足有两寸的奇异花卉,清朗微笑:“此乃昆仑玉虚峰上所产的夕照梦昙,廿年一开。来时被马鞍压坏一朵,剩下这朵,奉于掌门真人也可,沈兄自留也可。”
“后会有期,告辞。”
沈秋水看他来时无声无息,去时足尖一点,亦是悄不留痕。等到一袭白影走远了,回想瑶光从湖水中取出梦昙的一幕,心思忽动:他早先已来过武当,众人竟毫无察觉?
再一回神,但见玉照峰下,日光清寒,风动鹤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两章XD
☆、第六章
穆铁风一事又过去了好几日,姬燕歌留在唐门小住,从霹雳堂、梨花小筑,一直住进最为隐秘尊崇的碧山小筑。
唐门之中,以唐氏后人为尊,其次是诸堂高手,再次是诸堂弟子徒孙,以及隐匿在江湖各个角落,随时听候差遣直至身死的死士。
碧山小筑规矩最严,不比寻常弟子居住的霹雳堂,平日能见到的人寥寥无几。唐厉怕她沉闷无聊,便道:“你难得到中原来,不是总想去洛阳玩儿吗?你要是想去,咱们就去。”
姬燕歌很想去洛城玩,却怕遇见少林僧众再生事端,闻言不免露出为难之色。
唐厉毫不在意,笑道:“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天,少林老头儿们打坐修炼忙得很,你的事想必他们早也忘了。”
姬燕歌对洛城的风物向往已久,一听他这么说,立刻面生笑靥,毫不犹豫道:“去!”
唐厉对姬燕歌道:“碧山小筑有个厨子老秦,你认识的。秦叔年事已高,本就要离开唐门,回襄阳老家去了。这趟不妨与他同去。”
这个老秦虽不懂武功,年轻时候却随马帮跑过川滇一带。姬燕歌平日听他说过很多茶马古道上的趣事,两人很是投缘,自然一口答应。
到了第二天,唐厉、老秦各骑马匹,姬燕歌仍侧骑着青鹿,三人游山转水,一路朝洛阳行去。
过了巴中、荆门,便到了洛南,山道变得不那么崎岖,逐渐进入了繁华之境。又过了两三天,却见风景一变,尽是绿柳芳草,烟堤上薄雾凄迷,远山尽处,隐约可见佛塔浮屠、庙宇楼阁,听的是暮鼓晨钟,观的是佛烟缭绕,青天之上偶飞过一双乌鹊白燕,引人流连不已。
“这里是北邙山下。前朝佛道兴盛,在洛城附近多造有佛寺佛像,咱们到了这里,离洛阳便不远了”,唐厉扬鞭遥指,道:“那里就是我姑母洛阳梅家的梅园。”说着指给姬燕歌看,哪一处是雪霁寻梅、哪一处是谪仙楼。
姬燕歌骑的青鹿轻捷异常,左跳右闪,一会儿就走到最前边,仰头看着隐在薄雾里的琼楼朱瓦,不禁叹道:“听说前朝唐明皇思念妃子,命人造了玉楼危台,大施起死回生之术。今天看到你姑母家造的谪仙楼,想来不比皇帝的玉楼差。”
唐厉纵马赶上,和她并辔而行,信口问道:“你们昆仑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姬燕歌微微一笑,她的宝蓝色广袖衫子上用金线绣着日月星图,清风拂来,衣袖上光华耀起,惹人不由相顾失神,道:“当老时老,当死时死,这才是天道恒常、顺由造化。要真能肉白骨、生死人,那是神仙仙法,不是昆仑的道法了。”
老秦在后头听见了,也笑道:“是啊,活得太长,那不成神仙了?老头子这次回老家,只求和儿孙安安稳稳过个几年,也够满足了!”
姬燕歌望着北邙山景,道:“活一二百岁,昆仑有是有的。若修到天人之境,仙风道骨,甚至可以面貌不改。只是那时故人全亡,亲爱尽失,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言语之中,不觉有些感慨唏嘘。
“可不是嘛”,老秦忽又奇道:“我倒奇怪,昆仑远在西域,仙山路遥,姑娘怎么会去到那个地方?”
姬燕歌笑起来:“我生在昆仑燕墟城上,当然是昆仑的人了”,说着引过马缰探头,凑到唐厉怀里乱翻乱找:“早上剩的几个枣泥卷呢,是不是你偷偷吃了?”
“在马鞍底下。”
“啊,被你压扁了!”
“压扁了也是枣泥卷,你不吃我吃。”
老秦看两人少年少女,日光暖照下,枝头浅浅梨花相衬,便是一对形容亲昵的壁人,相配得很,就这么稍一走神,却已身在洛阳城外了。
但见洛阳城内东市西市俨然分明,东市已歇,只有一些商贾尚在闲谈,西市则有各色吃食、烹茶、教坊歌戏、百戏杂技,甚至波斯大食来的法术,应有尽有。楼阁屋瓦,巧尽天工连绵成片,尽是玉栏朱瓦、雕花窗棂,恢弘堂皇之中,自有一股雍容之气。
朱雀大街之上,香车华辇琉璃顶,美人红绡芙蓉扇,又兼初夏时节,牡丹已倾城尽绽,城内虽然繁华,却不甚喧哗,前朝陪都,和锦官城又是不同风景。
姬燕歌甫入洛阳,游兴大起,一时东逛西看,直过了午时才想起喊饿。
唐厉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冷烟花,指尖轻捻迎空掷出,便见空中绽开一点莹绿色光华。
姬燕歌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厉笑道:“放心,一会儿就有人送菜送饭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个女子策马到来,下了马朝唐厉恭谨地行礼,道:“属下河南分堂堂主唐敬柔,见过十七公子。”
却听唐厉缓缓地道:“芳草灞陵春岸,柳烟深。”那女子立即接口道:“柳烟深,满城弦管,一曲肠寸断。”
宋时文坛婉约之风极盛,当街吟诗诵词绝不会引旁人怀疑。姬燕歌立刻明白这是唐门的暗号,自己当日误打误撞应了声,才被唐厉认成唐门中人。
唐厉点头让她起来,道:“你有银票没有?”
唐敬柔眼里没有一丝迟疑困惑,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俯首恭谨奉上。
“往后在街上,只当我是寻常人,不必有这么多礼节。”
唐敬柔道:“是。”
唐厉拿了银票,三人由店小二领着到岳华楼吃饭,姬燕歌道:“刚才那个唐姑娘是你的姊妹么?”
“她哪里是?”,唐厉道:“唐门之中,只有元老重臣和顶尖高手才改唐姓,这是她的荣耀,她自然高兴。”
姬燕歌刚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一阵暴喝:“滚你奶奶的!”
唐厉一回头,店小二急忙摆手道:“公……公子,是外边,不是我呀!”
姬燕歌朝店外看去,但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和一个六七岁男孩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