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现,成全了少女戚氏关于英雄的所有幻想。
他给她讲睢水之外的江湖,讲万马奔腾的沙场,讲烧成灰的阿房宫,讲霸王项羽。她于是枕着月光的潮声满足地睡去。
画眉鸟憩在树枝上发出诡异的叫声,远方的黛树开出凄迷的花朵,苍凉的天空覆盖一片一片的黑色阴影。
温柔乡从来是英雄冢。那段时日,她在树影下跳舞,他就在树枝上击筑。唱他那曲吟过千万遍的《大风歌》,全然忘了楚汉之争的残局该要如何收场。也忘了他的结发之妻吕氏尚在楚军之手。
当他在定陶的驿宫搂着怀中如猫一般的戚氏时,有宫人来报:项羽派人来说,要烹了王妃。
他竟然能够冷静地笑,若他要烹可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闻着无不寒心,却不敢言。只有戚氏,轻易就吐出心中不满,当着众人面说,汉王,您也……太无情了吧?怎么说,那个也是您的王妃,您怎么也得想法子救救她……
即便她如此口无遮拦,他亦是宠她如至宝。这无疑令宫中所有不受宠的妃嫔们对戚氏更加恶之,憎之。
当我的侍婢将这些传闻讲与我听时,我竟然有些许的羡慕。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羡慕那个叫爱情的东西,还是羡慕戚氏所得到的全部恩宠。
我一直不能很好地分辨清楚。
陆
没多久,汉王妃吕雉从楚地被释回。
那天,所有文武大臣及后宫妃嫔都前去迎接这个为了天下苍生而受苦两载的汉王妃。她的发丝已经不再乌黑,明媚的眸也覆满了忧伤,笑容疏离而深不可测。她将消瘦的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锦袍里,风一吹,绸缎轻柔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寒凉。
她望着面前明眸皓齿的少女戚氏,冷冷地问,你就是戚懿?
一直以来,仗着汉王的宠幸,戚氏耳边听到的都是恭维与逢迎,突然之间,面对吕氏这么不善意的问话,她自是心生不快。
但在太过强势的吕雉面前,戚氏有些胆怯,越是紧张,便越发慌不择路。只见她抬起头求助于吕雉旁边的汉王。
她在请求他,而他也完好地配合。伸出手来,牵起她,目光里无限宠爱,对着旁边的吕氏介绍道,你不在的这两年,多亏戚姬。以后你们要好生相处,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要好好教她。
吕氏见刘邦居然替这个叫戚懿的女子解围,便更加证实之前听来的传闻:汉王深爱着戚氏。
她站在那里开始不动声色地笑。甚至于还过来拥抱戚氏,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般哭着道,这两年有劳妹妹替我照顾汉王,真是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在楚地的日子我真是度日如年啊。
戚氏见到吕氏这般模样,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一个劲地说,王妃,您别哭,您别哭,回来就好,汉王一直念叨着您。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汉王妃吕雉,她眼底藏着比湖水更深的心机。我知道,戚氏终有一天会死于她的手上。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时,我竟然会站在那里微笑着想像戚氏将可能在她面前以何种姿态苍凉地死去。
公元前202年。二月初三。刘邦在定陶汜水之阳举行登极大典,定国号为汉。吕氏正式被册封为汉朝皇后,刘盈为太子。
这一年,我亦顺利诞下皇子。取名刘恒。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引得帝王来看我一眼。
每天我就寂寞地在寝宫里听侍婢给我讲二妃争来斗去的消息,听完后海装得与世无争的样子叹一声,为什么不和和睦睦呢?她们你整我,我整你的,多累啊。
侍婢在一旁附和道,薄夫人,这宫里头就属您心地最善良。
她不知,其实那二人越是斗得激烈,我便越发开心。
同年五月,帝王决定迁都长安,曾经被掳入宫中的女奴们将悉数出宫。就在她们出宫前夕,纷呈室发生了一场莫名大火。很多织布女或被烧伤毁容或被烧死。只要我不说,就无人知道这样天衣无缝的局仅仅源于那些人曾经对于织布女薄氏的小觑于嘲讽。
柒
天下初定,帝王对一众功臣加官封侯。
而毫无战功的男子,审食其,那个当年与吕氏一并被楚军扣为人质的男子,在吕氏的谏争下,竟被封为了辟阳侯。这令所有人都不解。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吕后与审食其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在楚地可是共度了两年幽囚的时光。
当然,这样的话无人敢问。也只有像戚氏这样专宠于后宫,又无甚心机的女子,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证实心中疑惑。
我亲眼见到华装艳服的戚氏在御花园堵住正要前往未央宫请安的审食其。
“你就是辟阳侯?皇后力谏的那个?”她眼里嚣张如焰,脸却灿若桃花。这个女子确实连生气都美得令人窒息,一双眼睛盯着对面站立不安的男子。
“在下正是审食其,不知戚夫人找在下有何事?”他已猜出她的身份。
“告诉我,你与吕后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他曾经无数次从吕氏的嘴里听过戚夫人的名字。每一次吕氏都咬着憎带着恨。他于是便以为,戚氏必定是如狐魅般绝非善类之人。
但原来不是。若她心机圆满,那么,她根本就不会问他这句话。真正的奸诈之辈,是不会将居心溢于言表,落人话柄的。
那应该是辟阳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戚氏。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毫无声息地将她记在了心上。然而,这注定是一段危险而又极为忧伤的关系。
戚氏在问完之后,摇曳着楚歌声离去。辟阳侯则久久站在那里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落入我的眼中,当然不会想到关于爱情之类的美丽词汇。我看见的,只是戚氏的头颅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落地,并最终彻底消亡。
我曾经问过我的侍婢小秋,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她笑着答,奴婢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就是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连梦里哭醒时都会想一个人,那就是爱情了吧。
那时我才知,她的乡下有一个少年在等她回去。她说,还有五年,奴婢就可以出宫与他成亲了。奴婢天天都在想他。他是一名走索的伶人。
我看着小秋眸里闪耀着的幸福,竟然无中生出一丝不快。我说,五年后,说不准你的情郎早就与别人成亲了,你真相信他会等你?别傻了。
小秋无比坚定地说,他一定会的,我相信他。
我没有再出声。我仍然是沾染不到爱情。无数个夜里,我闭上眼睛时,总会回忆起曾经与汉王仅有过的那一次缠绵,每一个片段,每一句话,都清晰如昨地呈现。
捌
辟阳侯审食其,汉朝一流的乐师。宫中的红人,长相俊美的男子。
长安城里无数有女儿的达官显贵都差媒婆去侯府说亲。然而,他却一一拒之门外。关于他与吕氏之间的关系,也开始被绘声绘色地描述成各种香艳的版本于市井里流传。
而对这一切,汉王早已有所耳闻。他于某一个清晨冷冷地闯进吕后的未央宫,责其注意分寸,不要让皇室蒙羞,否则……
后面的话,无需说得太直白。
吕后却一直坚称,她与辟阳侯之间是清白的。但她的心思藏不住。尽管她万事可掩饰周全,然而到了审食其那里,她却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全然没了主张。
她只要见到他便心安。哪怕他站在人堆中。哪怕他与她不说一句话。
她也一直以为,在楚地的那些日子,审食其对自己的关心、庇护,是源于他爱她。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
当她看见那折扇子上的题诗时,所有关于爱情的幻想终于彻底地坍塌。她认出,那是审食其的字迹,而诗中的话,一眼便知是写给戚氏的。
她想不透,审食其是如何与戚氏有交集?又是如何会爱上她?但她知道,这一定是真的了。自从审食其封为辟阳侯之后,每每她对他提及戚氏如何如何地令人憎恶时,他不是沉默便是对她说,戚夫人不似这样的人。
当时她并没有在意,如今想来,这一切种种都是征兆。
是不甘,亦是为了求证。她不顾流言,宣辟阳侯入宫。摒退婢女,只问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我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
审食其惶恐地跪地,您是皇后。
彼时的吕后,像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厉声说,不要管我们之间的身份,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有没有?
无言便等同给出了答案。
她仍是不死心,听说你爱戚姬那个贱人,是不是?
皇后切不可乱说,那样会对戚夫人不利。
之间宫中那些关于我们的传闻,为何你就不出来否认呢?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流言也同样对我不利吗?审食其,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吕后不甘被戚氏夺走了夫君又抢了爱情,于是施出浑身解数,甚至请蛊师作法,偷偷将刻有皇上生辰八字的木偶嫁祸于戚氏,以及让那帮开国功臣用前朝王国之君的教训点醒沉迷于爱情中的帝王,不可让红颜祸国。
这一切的一切,并无法阻止帝王对于戚氏的宠爱和护佑。
于是,某一个夜里,戚姬寝宫遭了黑衣的刺客袭击,幸好侍婢出现大喊救命,刺客才落败而逃。帝王虽即刻派了人掘地三尺地搜查,重受宫门,亦未有斩获。
第二天,辟阳侯入宫。他请皇后摒退左右,皇后,知道为何有关于我们的传闻会流于市井吗?是我找人放出去的。因为,我是人臣。君命不可违的道理您是懂的。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上的主意?
这于吕氏而言,应该是一个最为致命的打击了。她不敢相信,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夫君设下的陷阱。而审食其之所以在楚地,对吕氏百般照顾,也并非他对她生出什么情意,而仅是为了报恩。汉王刘邦的救命之恩。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