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也是他害的,淮涟跺了跺脚,踩了一地的碎雪,紧紧跟上他,终于不再追问那些问题,“你得先给我酬劳。”沉甸甸的葫芦递在他面前。
柳三水垂着眉眼,打量了一下她周身,嘴角微翘,“真是卖了你,也不值几个钱啊。看你可怜,今天我请你吃顿好的!”淮涟欣喜,“你怎么有了这般菩萨心肠,我竟不敢相信。”
“呵,不相信,那便不用跟来了。”他走得快,淮涟只好小跑上前,脸上继续笑得阳光灿烂,“你这人真是,我自然相信你的,反语,听不懂?”
他懒洋洋地推了一下她,“竟敢讽刺本大爷,皮痒了不成?”
她也学他“呵”了一下,“小的怎敢。”
柳三水兴致盎然,看她插科打诨的模样,“想不到这三年你没学什么本事,倒是将脸皮学厚了。”
他这毒舌,也就淮涟能受得住了,非但受得住,还笑眯眯地看回他,“不学会脸皮厚,哪来的吃饭钱。”
“连嘴皮子也练得滑溜了。”
淮涟大笑,笑声惊得树梢上寒鸦都惊飞了。“想不到你这人还挺有趣。”
不明白她笑什么,只是她笑得爽朗大气,没有女孩子的温婉含笑那般别致,在茫茫雪地上竟也生出一腔豪情来,天地广阔,自由潇洒。他垂下手,屡次想抚摸她的长发,唯恐一切都只是幻象,竟失去了胆量。
她却扑上来,一把拽住他的长袖,“你刚才走得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走了?可不许后悔,今天你必须请我。”柳三水傲慢地扬起头,“我何曾后悔过?”
“便知道你是极其守诺的人,我们走吧。”
他任凭她拉着,耳畔却回旋起一个女子清婉的声音:然诺重,君须记。
君须记,君须记,我都记得,那么,你呢,你可曾记得?
身后的冰河渐渐恢复平静,融化的冰块开始浮动,大块大块的,剔透冰冷。一只雪白的蝴蝶悄然飞落,落在冰水之上。冰凉的水打湿了蝴蝶的翅膀,白蝶扑翅,扑了几下,嗖地飞了起来,透明的冰珠滴下,碎成四瓣花来。一只脚轻轻地踩在碎冰上,脚尖轻点,就这般立在小小的冰珠之上,亭亭玉立。
雪白的衣裳被河风吹动,白衣女子手里撑着一把白伞,纤细的手缓缓抬上,抬起白伞,露出一张雪白的脸,美丽的眼睛无情无感,脸庞如冰雕琢而成,她抬起手,白蝶停在她的指尖上,翅膀缓缓收拢起来。
“去吧……”她的声音也像在寒水里浸泡过,透着寒气。
白蝶听到指令,又扑腾翅膀,优雅地飞向了小镇。
到了小镇客栈,淮涟不客气地点了点了一道盐酥鸡,一道脆皮煎豆腐,一道蘸酱牛肉,配着乌饭树蒸的青精饭,外加一碗雪梨蛋奶羹当饭后点心。柳三水屡次看她,淮涟都假装没有看到,埋下头毫不顾形象地开始大吃。
“你不是没有味觉么……”柳三水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不解。
淮涟咽下一块豆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但是可以感觉到温温热热的温度,这就足够了。”
“所有菜都是温热,你怎么尽点些贵的菜。”他不满。
“呀,小气鬼,这点钱都可惜,我偏偏要敲你一笔,如何?”淮涟笑得嬉皮笑脸。
柳三水却眉眼忧郁,“现在能省点花,便省点花。我的钱,可是一分一分赚来,将来有大用。”
“你攒这么多钱做什么?”
“我想要,富可敌国。”柳三水继续忧郁。
淮涟顿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点头,“那这个可有点难了。”
“所以省点花吧。”
淮涟舀了一勺奶羹,口齿生香,雪梨清口。她眼眸一转,便看见窗外的天色渐渐发蓝发黑了。
这里是客栈的三楼贵席,故而镇里的屋宅屋檐都可以看到,她只见一只雪白的蝴蝶从天际遥遥飞来,越来越近,越过一重重青色屋脊,方向竟然就是这家酒楼。
她轻轻地“咦”了一声,对蝴蝶之类美好昆虫喜爱是女孩天性,她探出窗外,想伸手抓住这只白蝶。但随着白蝶飞到眼前,淮涟才冷吸一口气。这蝴蝶竟是纸叠的,通身雪白,没有任何斑点与花纹。
一朵莲花悠悠飘落,落在红木窗格上,白蝶轻轻一飞,飞到了莲花瓣上,红莲白蝶,那画面竟异常和谐。柳三水眉头皱了皱,淮涟觉得奇异,“你皱什么眉?”
“她,来了。”
“谁来了?”
话音未落,窗户对面的屋檐上悄然立着一个撑白伞的白衣女子。
“哇,好漂亮的姐姐!”淮涟看清伞下的容颜后,忍不住惊呼一声。
柳三水站起来,拍了一下她的肩头,“花痴,她可不是什么善类!”
“什么?”淮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然后越过一张张木桌,朝着另一个方向的窗户,破窗便逃。“记住,以后遇上这个人,第一件事便是逃!”
“逃?想不到也有你怕的人!”淮涟被他拉着,速度惊人,风从耳畔嗖嗖吹过。
“还有件难办的事,若是被她盯上了,谁也躲不了。”
“为什么?”淮涟继续化身好奇宝宝。
“因为她的追踪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
“所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所以我们只能逃。”
又是一用力,脚下生风,速度越发快了。淮涟莫名,“我们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逃?莫非是你欺负了她?”
“可笑,她来捉的人是你!”
淮涟大吃一惊,她什么时候惹上仇家了?但是柳三水看上去确实是怕得要死,他如此傲慢的人竟然也有这般心惊胆战的样子,真是稀奇。但他拉着她跑的方向是小镇外,淮涟便开心地跟着他跑了。
能出了这个困她三年的小镇,真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10、狂奔在路上
“哈哈……”
出了小镇,淮涟先大笑了三声,随即又被用力一拉,柳三水始终握着她的手腕,脚下不停,“呵,你还有心思笑。”
“你不懂,我可是被你困在小镇整整三年,三年!”淮涟方才笑得过猛,现在竟然有些喘不上气来,“我……我们能不能……先休息下。”
柳三水速度不减,头也不回,“你可以看看你身后。”
淮涟迅速地转头看了一下,“哎呀……”那白伞白衣女子竟然始终如影相随,前面飘飞着一只蝴蝶。她脚步轻盈,追起人来也毫不吃力,见淮涟转头看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果然好可怕!”淮涟不敢再看,只能认命地跟着柳三水跑,“可是我们这样跑也不是办法啊。”说完便用力喘了口气,又提气运力跑着。
“等我们跑过这片野地,到了郡城里便好了。”
“为什么?”
“那里有信佛的大户人家,我们躲到里面去。”柳三水说完便不再多解释,又捏出一朵风莲来,风莲花瓣簌簌而落,连成一条花瓣锁链,然后他用力抓住尾端,莲花心在头端,在风的借力下,速度加快了。
淮涟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看着空中风莲吃力风模样,“你的风莲好可怜。”
“那你松手自己跑。”柳三水见她还有心思关心这朵莲花,一哂。
淮涟抓得更紧,唯恐他丢下自己,“那还是后面的蝴蝶更可怕。”
白色蝴蝶优雅地扑飞翅膀,在主人的指令下,飞到了风莲之上。淡紫色莲花颜色逐渐浓郁起来,花瓣锁链摇摇欲坠。柳三水见那蝴蝶低头便要吞噬自己的风莲,暗叫不好,连忙松了手,一手揽着淮涟,一手又拈出一朵火莲来。
火莲呼啸着烧向了白蝶。
白蝶是纸捏的,遇到火焰,惊惧地飞了起来。柳三水又迅速地捏出一朵风莲来,风莲带来风劲,吹着火莲往白蝴蝶追去。淮涟转过头看这些莲花和蝴蝶,就像看大戏一样。
难怪白衣飘飘的师父老是赞叹流族的法术就跟皮影戏一样,简直充满童趣。
“哎呀,你的风莲把你的火莲吹灭了!” 看得正爽,那火莲忽然熄灭了,坠落在地。原来是风力太盛,没有控制好。柳三水见出了差错,眼神微恼,瞪了她一眼,“闭嘴!”
淮涟又笑了起来,幸灾乐祸。
“喂,你是站在哪边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跑出好远。身后的白衣女子始终无声无息地跟着。
淮涟是不知厉害,才这样不畏惧。她见柳三水真恼了,便不好意思再笑下去,“好啦,看我的。”她一手攥着他的衣袖,弯下腰一手拔出腿间的小刀,一边由着柳三水拉着,一边在半空中划出半圆形光弧来。
“去!”
光弧正面攻上半空飞来的蝴蝶,蝴蝶翅膀簌簌地抖动着,好像两把利刃,穿过光弧,光弧便被割裂成三段,落在了地上。淮涟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这白蝶有多厉害。
那撑伞的女子见她手中握着的刀笔,眸光闪了闪,轻启红唇:“班门弄斧。”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白伞,伞如旋转的白塔一层一层往上转。然后轻抬一只手,在空中,也划了一道光弧,与方才淮涟划出的一模一样!柳三水拉着淮涟,失笑道:“我竟忘了告诉你,她与你身份相同,也是修习收魂的。”
淮涟惊叫一声,“那还等什么,快跑!”
这次换做她拉着柳三水落荒而逃了。她看得分明,那道光弧集聚的力量至少比她强上十倍!若是被砸到,那疼痛可不亚于母亲产子。柳三水终于满意,“你总算意识到厉害了。”
说完,他凝气用力,反客为主,拉上淮涟,嗖地一下朝着郡城方向跑去。背后眼看就要砸到的光弧因为他这一突然提速,差之毫厘,落空了。
白衣女子也不恼,缓缓放下手,召回自己的白蝶,也提速跟了上去。追到郡城外,她似乎预料到柳三水入佛门之地躲避的打算,慢慢停下来,立在城墙顶端。
她抬起手,看着歇息在指尖的白蝶,轻语:“去吧……”
无数的白蝶入了郡城,郡城里一派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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