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德米特里走回披肩那边,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迅速拆开信封读了起来,信中是另一首诗:
《致海洛和利安德》(注1)
爱与恨皆是身不由己,
奈何意志总被命运所戏。
当两人隔海相望,
悲剧就此注定。
尽管我们期望真爱必胜,
不幸却早已酿成;
可幸或不幸,
起初谁能分得清?
无人知晓那时情形,
传说就此没入风尘。
我们只知痛诉不幸,
将其归罪于爱情的冲动。
可若要经过深思熟虑,
爱是否依旧纯粹?
那些曾经历过的人啊,
真爱难道不是一见钟情?
她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一对青年男女陷入了命中注定的恋爱,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只能每晚幽会。信中所写只是这首悲剧长诗的节选,诗中,这对恋人在祭典上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伊丽莎白闭上眼陷入沉思。
某人为何要将这节诗抄给她呢?对方想要暗示什么?她怔怔地盯着青草发呆,直到太阳破云而出都没有头绪。到底是谁对她如此了解,知道她何时去松林,何时来草甸?说实话,人人都知道她喜欢散步。一名年轻女士独自出行可能不太合宜,可她自己觉得这么做没什么关系。当然了,德米特里这个忠诚的护卫可以保证她不受侵扰。可到底是什么人对她的行踪这么清楚呢?虽然奥克汉山是赫特福德风景最优美的地方,在山顶可以尽览河谷和北方山脉的盛景。不过她来这儿顶多是最近一周的事情,这封信总不至于在此等候她数天了吧?
这个早上稍晚些、贝奈特夫人步入楼下起居室的时候,她的女儿们正在整理送给米勒一家的礼物。“真希望看到我的女儿们都能尽早组建美满家庭。”贝奈特夫人边说边瞪了伊丽莎白一眼,发现没什么需要她格外吩咐的,便转身进了餐厅。伊丽莎白顿时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早餐期间的谈话内容一成不变,贝奈特夫人连连悲叹,说假若贝奈特先生早逝,她和女儿们必定无处容身,而且她怀疑这种担忧很快就要变成现实。伊丽莎白瞥了眼父亲,确定对方没有嘲笑的意图。不过,当妻子所说的自己“即将来临”的死亡逗乐了两个最小的女儿时,贝奈特先生还是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
早饭之后,贝奈特一家乘车前往米勒家的农舍赠送亲手制作的礼物,以祝福初生的婴儿。返家途中,伊丽莎白不得不再次面对母亲的余怒。“亲爱的,米勒太太和伊丽莎白同岁,我没记错吧?”贝奈特先生假装打盹,没有睬她,贝奈特夫人当即自顾自地大声说道:“肯定没错,米勒太太的母亲真是好福气,都已经当外婆了,可瞧瞧我的女儿,却拒绝了一门送到眼前的好亲事!卢卡斯夫人也说她快要抱外孙了,下次见面又得忍受她那番炫耀,真让人受不了!”
一番煎熬后终于到家,伊丽莎白总算可以躲起来研究那两封匿名信了。什么人会知道她每天早上散步的路线呢?她散步的时候向来漫无目的,总是下意识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为什么写信人偏偏就能将信放在她能发现的地方呢?这可真是一个不解之谜。
注1:海洛是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因此无法公开与恋人在一起。她的情人利安德每个晚上游过达达尼尔海峡(Hellespont)与海洛相会,海洛每晚用火炬为利安德指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指路的火炬被暴风吹灭,利安德因迷失方向被淹死,次日海洛见到情人尸体被冲上岸后,悲痛交集跳海殉情。
作者有话要说: 翻译诗歌简直要了我的老命,前一章的诗还好找到了译文,修改一下就能用,这章的诗压根没人翻译过啊,泪,只能一气瞎掰了。以下是本诗原文:
from Hero and Leander
It lies not in our power to love or hate;
For will in us is overruled by fate。
When two are stripped; long ere the course begin;
We wish that one should love; the other win;
And one especially do we affect
Of two gold ingots; like in each respect:
The reason no man knows; let it suffice
What we behold is censured by our eyes。
Where both deliberate; the love is slight:
Who ever loved; that loved not at first sight?
——Christopher Marlowe
☆、懊悔的莎士比亚
伊利莎白一早同家人一起前往教堂。礼拜期间,她借机观察了一下她那位“爱慕者”的可能人选:夏绿蒂的弟弟约翰卢卡斯,鳏夫巴宝莉先生以及书店老板瑟斯顿先生,他们三位今日皆有出席。她尽量若无其事地偷瞄着三位嫌疑人,以确定他们是否也在默默关注她。
约翰看样子困得睁不开眼,礼拜开始仅仅数分钟后,他便陷入了梦乡。巴宝莉先生则像是为儿子做示范似的,目光始终集中在牧师身上。但凡小巴宝莉开始在座位上扭动,或者不耐烦地东张西望,巴宝莉先生就会给他一个警示的眼神,提醒他目视前方。另一边,瑟斯顿先生始终翻阅着他的赞美诗集和圣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书本上。
不,伊利莎白暗暗摇头,这三个人的关注点都不是她,他们之中不可能有那位匿名的写信人。
礼拜结束后,她如同往常一样和邻居朋友们寒暄致意,格外留意了一下可能的蛛丝马迹,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任何人对她表露出有别于以往的青睐之意。
回家途中,伊利莎白迫不及待地想冲去奥克汉山瞧瞧。一路上,她忽略了母亲惯常的抱怨唠叨,专注思考起不久后的偷溜计划,等到母亲下午补觉时出门似乎是个好主意……
回到家中,她起先呆在起居室听玛丽弹琴,等母亲上楼前吩咐玛丽停下音乐另找消遣后,她又多呆了一刻钟,确信母亲已然安睡,她迅速换好衣服鞋帽带着德米特里出了门。
她的目标只有奥克汉山,可德米特里却另有方向,朝着别的方向独自跑远。她试着喊住它,可狗儿罕见地没有服从,不断向前奔去。伊利莎白虽然诧异,但还是决定任它乱跑,自己先去老地方看看。
一路上,她匆匆前行,甚至忽略了往常珍视的风景。终于到达熟悉的地点后,她马上四处翻找起来,但却一无所获。连附近的树林和灌木丛中都见不到半点儿纸张的踪影,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她失落地坐回岩石旁边,眺望眼前秀丽的风景——这是她独一无二的珍藏。等到心情舒畅许多之后,她不由自嘲起来:她竟然会被一封并未出现的信搞得心慌意乱,而忘了欣赏这片绝美的景色,真是本末倒置。安安心心放松片刻后,她打定主意回家,至于其他……就当是调剂日常生活的小小冒险吧。而且,如今已是过去式了。
回去的路上,德米特里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见她就兴奋地汪汪叫。她本想好好骂它一通,见此情形顿时消了气。可当她要往主屋走时,它却又自作主张地朝干草场跑,还示意她跟上。伊利莎白知道再不回去母亲可能就要睡醒了,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去看看德米特里发现了什么。
远远地,她一眼看到了插在干草垛上的白色信封。“德米特里,你简直神了!”她惊喜地飞奔上前,取下那封信,信封上依旧写着“贝奈特伊利莎白小姐亲启”。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它在这儿了!”她一边拍德米特里毛茸茸的脑袋一边将信塞入口袋。眼下她要马上回家,她迫不及待地想窝在自己房间里好好读信。
回家后,她第一时间将信藏在自己衣橱里,接着若无其事地走进楼下起居室,一如往常,父亲和姐妹们这个时间都呆在这里。在母亲下楼之前,她必须赶出一些刺绣的进度,这样才好隐瞒她曾偷溜的事实。结果还算不错,母亲进门后果然第一个转向她:“丽萃,别闷不吭声地埋头苦干,让我看看你的手艺。”看过之后便是惯例的哭天抢地,“天啊你居然做成这副样子,简直不成体统!女红做成这样你怎么嫁人生子?不会有人娶你的,我可怜的孩子!都是那个夏绿蒂卢卡斯抢了你应得的幸福,哦,不,她现在已经是夏绿蒂柯林斯了!”
贝奈特先生起身朝妻子说:“亲爱的贝奈特夫人,能否陪我来书房聊聊?”说完率先走向门外。贝奈特太太愣了愣,连忙跟上自家丈夫,并在走进书房后合上了门。四位小姐相互对视一番,蹑手蹑脚地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先是贝奈特先生开口:“范妮亲爱的,为什么你总怪咱们的女儿拒绝了柯林斯先生?”顿了一顿,他继续道:“当然,我明白你的考量,过去的两个月里你一直在强调你的观点。那你有兴趣听听我的观点么?”说完以后,贝奈特先生换了一种有别于平常的严厉口吻斩钉截铁道:“即便柯林斯先生跑来苦苦哀求,我都不会把任何一个亲手养大的女儿嫁给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贝奈特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当然,你一定会好奇为何我会拒绝这么一位送上门来的‘佳婿’,收入稳定,还能够继承浪博恩。哼,不过是一个只懂夸夸其谈的马屁精罢了,不停吹捧自己的女施主证明他的殷勤只针对能为他提供好处的人;来浪博恩做客期间,我也只能看得出他对这处产业的热情;就算是提及罗新斯,他关注的竟然只是给每样物品估价……在我看来,身为布道者,理应更加谦逊禁欲,可他却是我所知道的最市侩贪婪、自命不凡的家伙,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亲爱的范妮,这种男人如何配得上咱家的女儿?!”
听到这里,伊利莎白悄悄将妹妹们拉走,不让她们继续堵在门口。姐妹四人重新回到起居室里,各自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