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水,你醒了?!先喝点葡萄糖补充一下体力吧!”
耳边传来一个女人惊喜的声音,虽然他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急切间却想不起是谁。唇间一凉,一股清凉甘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了下去。一只年轻女性特有的玉手握着一支玻璃罐头瓶挡在自己眼前,罐头瓶的后面是一张变形扭曲了的木头床板。
“怎么回事?很奇怪啊!要说是医院却又没有满眼的白色和刺鼻的来苏水味儿,这高低床也不太可能是医院的设施,这里是哪儿?”正在疑惑,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及时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紧皱的眉头和清澈的双眼中满是温柔和关切。这张脸怎么那么眼熟呢?
廖知秋?!自己的初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依然青春爽利,风采不减当年?即便她现在当了省长驻颜有术也不可能仍然保持着二十岁时的青春吧?
张善水眯着眼缓缓的四周端详了一圈,终于认出这里是自己上大学时睡过的宿舍。因为自己大二时当选为校团委书记,平时除了学习之外自然还要忙一些团委的工作,所以校领导特事特办给自己在办公楼安排了一个单间。这就是那间宿舍没错,只是现在,自己怎么又回到自己的学生宿舍了?难道……
“谢天谢地,总算是退烧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呢,要是再不退烧,医务室的刘主任说你的脑子恐怕就要烧坏了。你这个人也真是的,知道自己病的这么厉害,还在那里硬撑,早点请假去医院多好?!现在好了,罪也受了,迎接总书记来校视察的工作也没搞好,让教导处的罗主任在大家面前批评你无组织无纪律……你是校团委书记,被组织上下了这个评语,以后的工作可怎么做啊……哦,饿了吧?你先喝点葡萄糖,我这就去给你弄稀饭去……”
看着这张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容,张善水心头一片恍惚。“总书记视察湖海大学?我昏倒在自己的宿舍?这是一九八六年六月的事啊!难道我的人生真的读档了一次,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所说的竟是真的?”张善水心中一时间波涛翻滚,千滋百味一起涌了出来。
“读档了!真的读档了!”张善水差一点就要热泪盈眶,放声疾呼。“能够读档重来一次的人生应该是个更加牛逼哄哄的人生吧?至少在我知道那些在我周围发生的事,能够更加合理的对他们进行权衡取舍,甚至还能改变那些令我终生遗憾的事情的结局!”我们的主人公如是想,却不知莫名的兴奋已经是自己面色潮红,额头冒汗,呼吸越来越急促。
“怎么,又开始发烧了吗?刚刚才打过退烧针的啊,刚刚醒来的那会儿不是还好好的吗?”廖知秋发现他的神色有些异常,急忙伸手到他的额头上,话音里已带了哭腔。
“没什么的,别紧张,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张善水伸出右手压在廖知秋放在自己额头的那只手背上,小心的品尝着女孩子犹若无骨般的手掌带来的绵软温馨,缓缓安慰她道:“那看这不是都不烧了么?你就别耽心了……”
“哼,还说呢!总书记到校视察那么大的事,省上的领导们全都陪同一起来。迎接的校领导,教师和学生都到齐了,偏偏不见你这个校团支部书记!大家伙急急忙忙的满世界找你,最后砸开你的宿舍,才发现你昏倒在书桌上……工作固然重要,你也要注意身体不是吗?那些能让别人分担的工作又何必非要自己一个人扛?还好你的发言稿已经写完了,要不然铁定要闹笑话!看看实在是没其他的办法,我只好拿着你的稿子发了言。虽然受到了总书记的表扬,可我这心里,却总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你竟然这样就给丢掉了,唉!”廖知秋的脸上不知不觉间浮起一朵愁云,素来有‘铁娘子’之称的学生会主席此时已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傍在生病的老公床前发愁的小妇人。
“咱们俩谁念不都是一样么?受到总书记表扬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只可惜我没能亲眼目睹我们家知秋的风采。我想啊,应该不是我的发言稿写得好,而是我们的知秋人长得水灵,气质又好,领导们见后神清气爽心情舒畅,自然也就要不吝言辞的夸上几句了。”
虽然两个人相恋已经两年有余,私底下的小情话说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是张善水的这番话依然轻易的击中了廖知秋心灵中最脆弱的地方。事实上不论是处于那个年代,从男人口中说出来的甜言蜜语特别是那些看似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平平淡淡的情话都是俘获女人心灵的无上利器。
廖知秋是个女人,即便她是素有‘铁娘子’称号的学生会主席,但依然是个女人,所以她也无法幸免。她红着眼圈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这不是可以随便谦让的事。你比我更需要这次机会,你也比我更需要这个留校的机会。你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呢,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就算是没能出席欢迎仪式,没能亲自致欢迎词,也不至于就世界末日了吧?毕业分配也不会只看某一次的表现的,你就别担心了,好不好?”
“你知道什么!那天送走总书记他们后罗主任已经当着大家的面发了火,说你无组织无纪律。别看他这一句小小的评语,对你的分配却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哦?他真的这么说了?”张善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也暗自佩服:“老东西还真是会找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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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九八六年的夏天(中)】………
“你也别担心了,机会既然已经失去,再去想它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是顺其自然吧!天无绝人之路,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机会也会有的……”张善水学着列宁的腔调和台词安慰廖知秋,心里面也在为知秋对自己的态度而感动着。‘上一辈子’,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仍然固执的坚持自己的人生信念,最终失去了她。现在再一次回到这个起点,自己是否还要那么去做?如果不那样做,又怎样去做到掌控一切?这可真是令人矛盾啊……
听着张善水调笑的话语,廖知秋实在是想不明白,以前对这种事相当敏感的男友今天怎么会这么平静。肯定不会是高风亮节的表现,他张善水要是那样的人自己也就不会喜欢上他了,难道真的像医务室刘主任说的一样,他脑子烧坏了?她当然想不到此刻的张善水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张善水,而是一个已经历经了沧桑,洞悉了人间世情,人生再次读档的张善水了。
廖知秋和张善水来自两种完全不同的家庭。廖知秋出生在省城的一个铁路职工家庭,父母都是铁路分局的职工,母亲在北宁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售票,父亲则是铁路分局水电段的一个中层领导,她的父母都是响应国家号召从山东来支援大西北建设的建设者。而张善水的家庭却坐落在离省城北宁大约三十公里的一处脑山地区的农村,在没考上大学以前,他的家中所有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当然,如果自张善水开始上查他家的历史,那么他家两代之前,也就是他爷爷之前,他们张家一直都是北宁地区声名显赫的大地主。但是这个显赫的名声并没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坏处倒是显而易见——他们一直是处于被镇压的地富反坏右阶层,除了被专政外,别的权力想都不要想。
本来像张善水的这种家庭状况想上大学那是千难万难,在张善水的那些叔爷们看来,能够生生世世的在二龙沟务劳庄稼,平平安安的修理一辈子地球,不管歪好娶上一房媳妇替老张家传宗接代,那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谁知世事难料,原本以阶级斗争为刚的二龙沟公社最终终于改弦更张,地富反坏的后代也有了考大学的机会,张善水竟成了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以来公社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在国家正式恢复高考制度四年后才出现了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这个地区的教育水平可见一斑)。只是可惜的是,他的专业并不是太理想,畜牧兽医专业!用他爸的话来说就是:一个马兽医也要到大学里去学么,跟着村里的老何(兽医)多跑几趟还不啥都会了?
说句实在话,农民家的孩子考大学,还不为的就是毕业后分配个留城的工作,跳出农门将来不再种地么?只可惜这个专业实在是令人失望,放眼云湖大学的各个专业,大概也只有这个专业的毕业生很难留在省城北宁。
张善水其实在踏进校门的时候就已想明白这点,所以他在认真学习保证学习成绩的同时更是积极向上,努力向组织靠拢,大一的下半学期就加入了中国**,成了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自此之后,他团结同学尊敬师长,学校里有什么脏活累活抢着做,学校有什么重大活动也是积极组织,很快就在全校师生眼里树立起了自己的形象,成功当选了校团委书记。
别的同学也许不明白,但廖知秋心里一清二楚,张善水之所以不辞辛劳为人民服务,图的不就是向组织靠拢后毕业能有机会留在北宁么?她之所以看上张善水也是基于这点,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能吃苦那是正常的,难得的是眼界开阔思维活跃,有自己的理想,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干。
原以为天道酬勤,老天开眼,作为云湖大学校团委书记的张善水能在这次中央首长视察云湖大学的接待工作中在组织面前获得一个好好表现的机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为此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周的善水同学竟然在中央领导视察的那天早上昏倒在自己的宿舍里,连假也没来的及请。这突然发生的状况不但使张善水失去了一次绝佳的机会,而且还让等张善水等的乱了方寸的教导处主任罗家祥暴怒不已,事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批评了他无组织无纪律,给他今后的毕业分配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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